第3章 日记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咱俩一起拍的视频了。”

白今汐刚进门,鞋都来不及好好脱,踢掉运动鞋就冲向杂物间。

温之宜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双东倒西歪的鞋,一只翻扣在地上,另一只飞出去半米远。

她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和动作,像很久之前一样,弯腰把鞋捡起来,整齐地放进鞋柜,然后换上自己的拖鞋,又从鞋柜里拎出另一双,趿着走到杂物间门口,把拖鞋放到白今汐脚边。

“地板凉,穿上鞋子。”

白今汐正蹲在一个大纸箱前,闻言抬起头,温之宜站在她眼前,表情太过严肃,她心里一紧,乖乖站起身穿上拖鞋,顺便附赠一个讨好地笑脸:“我自己找就可以了。”

温之宜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问:“你知道是哪一年拍的吗?”

白今汐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但我可以找出来。”

温之宜看向她身侧的箱子,那里面塞满了带保护壳的光盘,粗略估算有上百张,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白今汐。

“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白今汐伸手指着箱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这一箱光盘,是从我出生到现在收藏的电影、音乐、比赛视频,还有我自己拍的视频。”

她从最上面拿起一盒,举到温之宜眼前,保护壳封面上写着三个粗体大字:《十八岁》。

温之宜睫毛颤动。

“每一盒封面上都写着标题。”白今汐说。

“嗯。”温之宜点了一下头,“那我回房间洗漱。”

她转身走了,顺手带上门。

白今汐腿一软,坐到了地板上。

头疼来了,她用一只手敲打着脑袋,表情却出奇地平静,像是被疼痛折磨到麻木。

另一只手打开了那盒光盘。

塑料壳咔嗒一声弹开,光盘光洁如新,夹层里却塞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折痕很深。

上面写着:“十八岁悸动的心。”

白今汐看完,内心毫无波澜,这盒光盘她曾打开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步骤,拿出光盘,放回去,合上盖子,她从来没能鼓起勇气播放里面的内容,因为她没法再去欣赏当初那个趾高气扬的自己。

十八岁,对于她来说,是痛苦的,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第一次遇到真正的波折,竟然败在同一件事上,而且败得很难看。

迄今为止,这道坎还没跨过去。

她把光盘重新放好,合上箱子,关了灯。

黑暗里,她蹲在地上没动。

其实她的记忆力向来很好。

十九岁住院,在疗养院里没有拍过任何视频,二十岁和茉莉合伙开了崎染酒馆,闲时拍了一些酒馆日常、演出片段、排练时的斗嘴打闹、凌晨收工后空无一人的舞台。二十一岁,也就是现在,2012年7月2日,五个小时前拍了今年的第一个视频。

如果说她和温之宜有交情,自己却忘了,而视频又在十八岁那年的光盘里,那她大概能猜出来,她和温之宜的交情没那么深。

否则不会放进她最为疼痛的青春里。

白今汐在黑暗中揉了揉眉心,盘着手串走出杂物间。

意外地看见温之宜,她双臂环抱,后背贴着墙壁,身上还穿着今天出门时的那套衣服,没换睡衣。

“不困吗?”白今汐问。

温之宜转过头来,视线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向下,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迟疑了一下。

“还头疼吗?”

白今汐怔了怔。

“不疼了。”

“有需要叫我。”温之宜从墙上直起身,“晚安。”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她的脚尖还朝着白今汐的方向,身体的重心也没有完全转移到另一条腿上,像在等什么。

白今汐说:“好。”

温之宜又站了两秒,然后回了房间。

白今汐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排斥别人向她递来友情的橄榄枝,但温之宜不太像会主动递橄榄枝的人,倒是挺会接的。

难道是因为今天自己表现得太热情了?

*

次日,微风徐徐,烈日当空。

白今汐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一个人出了门。

下午两点,她驱车来到白氏集团的地下车库,熄火之后她在车里坐了一会,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电梯。

直达顶楼。

白今汐刚走出电梯,就被驻扎在总裁办公室外的助理拦住了。

助理是个年轻女生,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笑容专业而有分寸:“您好,请问您找总裁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我问一下秘书办,得到允许再请您进去。”

话说得很客气,因为不用刷卡就能到顶楼的人,肯定不是普通员工,助理不敢得罪。

白今汐说:“我叫白今汐。”

“好的,大小姐。”

助理回到工位按下内线,接通的是一个女声,助理低声复述了几句,挂掉电话后站起身,指引白今汐到总裁办公室门前。

茉莉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茉莉私下是酒馆的老板,对外是白景然的秘书,在白氏集团已任职五年,此刻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

比问候来得更快的,是茉莉的质问:“刘斌又搞事情了,你每次都不拦着点。”

白今汐上前两步,嬉皮笑脸地圈住她的手臂:“开心,有趣,还能吸引人到店消费,双赢的事,我拦他干嘛。”

茉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还算合理,快进去吧,白总在等你。”

白今汐收了表情,正经起来:“他情绪怎么样?”

茉莉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不错,但对你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明白了。”

白今汐推开办公室的门。

白景然坐在茶桌边,悠闲地泡茶,水汽氤氲,茶香清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今汐走向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落座。

白景然傲慢的声音响起来:“反悔了?”

白今汐弯了弯唇:“没有。”

“那来干什么?”他端起一杯茶,放在嘴边小口抿着,姿态从容。

“谈判。”白今汐气定神闲地翘起腿。

“怎么说?”

“你的目的不就是不让我学钢琴?我可以答应你,实习的事你就不要管了,酒馆我也不会离开。”

白景然放下茶杯,“用它做筹码,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这正如你所愿啊。”白今汐眼神不退不让,“你不是挺怕我在钢琴上有所成就吗?”

白景然终于抬眼看她了。

“你错了。”他说,“论天分,你比不过我,所以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

“有天分又如何,你不是照样放弃了,我真不懂,你小时候那么热爱钢琴,怎么说放弃就放弃。齐老师不遗憾吗?”

白景然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茶杯里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留下几点红痕,当事人却面不改色,平稳地说:“我不遗憾就行了,关他什么事。”

白今汐看在眼里,她放慢语速:“有齐家的消息,你要听吗?”

白景然放下茶杯。

“我答应你,暂时不管你实习的事。”

白今汐低下头,半边嘴角勾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说:“齐冉好像改名字了,具体叫什么,我没打听到,但她在北城上大学,如果她继承了齐老师的衣钵,现在应该在北城音乐学院钢琴系。”

“知道了。”白景然说。

白今汐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又停住,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头说:“商人最讲诚信了。”

白景然终于扫了她一眼:“你不是商人。”

白今汐笑了笑:“有交易就是。”

白景然没再回她,她对着门做了个鬼脸,溜了。

出了办公室,白今汐和茉莉聊了几句,便回了出租屋,到家刚好下午四点,她把顺路买了包子和粥,放到餐桌上,正准备去叫温之宜。

哗啦一声。

像是金属混杂着塑料的东西摔在地上,声音从温之宜房间里传出来,白今汐本能地跑过去,刚到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了。

温之宜站在门框里。

睡眼惺忪,头发凌乱,左边有一撮翘起来像天线,嘴里含着牙刷,嘴唇周围一圈白色泡沫。

“发生什么了?”白今汐往后退了一步。

温之宜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泡沫差点滴到衣服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东西倒了。”

白今汐“哦”了一声,努力把视线从她那撮翘起的头发上移开:“我买了饭,等下吃饭。”

温之宜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睛眨巴眨巴。

白今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回到餐桌前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恢复正常速率。

十五分钟后,温之宜从房间走出来。

白今汐已经吃完饭,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声,她抬起头,随意说:“早啊。”

“早。”

单音节。

白今汐把头缩回去,将脸藏在沙发靠背后面,只露一双眼睛,偷偷打量她。

温之宜上身穿了件黑色短袖,下身穿浅蓝色牛仔裤,高挺的鼻梁上挂了一副黑框眼镜,没化妆,只涂了口红,一抹暗红色在素净的脸上格外醒目,冷艳十足。

底子真好,白今汐在心里赞美。

她打开手机相机的自拍模式,偷偷对着屏幕审视自己,大大的桃花眼,算是高鼻梁,微笑唇,素颜看起来蛮周正的。只不过有点婴儿肥,脸颊两侧肉嘟嘟的,和温之宜那种棱角分明的冷艳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她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脚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暗暗发誓要减肥。

前方传来声响,勺子碰碗壁,塑料袋被叠起来。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白今汐觉得不对劲,从沙发垫子里抬起脸。

温之宜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半个包子,没有在吃,她侧着头,正看向沙发这边,视线和白今汐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没有移开。

她在看她,看了很久。

时钟嘀嗒地转动,窗外树枝摇晃,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杯子里的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今……汐。”

温之宜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白今汐差点以为是幻听。

温之宜是在试探叫她的名字合不合适吗?

白今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像一条出水的鱼,顺滑地翻身坐正,向后拨弄着头发,夹着嗓音,说:“叫我?”

温之宜的喉咙上下浮动了一下,平静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白今汐摇摇头:“我没有微信,我还在用QQ,我可以给你手机号码,不对,你已经有我手机号码了。”

她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又不对,你怎么会有我手机号码?”

温之宜解释:“莉姐发给我的,以防万一你失联。”

匪夷所思,白今汐摊开手,“不能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如果和尚失忆了呢?”温之宜放下包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这不得把我撵出去,还正义凛然地斥责我非法入室,报警要抓我。”

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怎么温之宜比她还爱看狗血剧?

白今汐纵身从沙发上跳下来,几步窜到温之宜面前,笑眯眯地说:“你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推荐给我欣赏欣赏呗。”

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有多狗血,能把这么理智的一个人弄成这么没有逻辑的样子。

温之宜收回目光,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白今汐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端详她许久,轻轻开口:“我是不是长得像你认识的人?”

温之宜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抬眼深深看着白今汐。

她咀嚼很久,直到唾液变多,她才一点一点往下咽,喝了一口水说:“完全不像。”

“啊!”

分析错了?她咬着嘴唇,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她思虑片刻,俯下上半身,双肘撑在桌面上,把脸凑近了几分,她换了一种更认真的语气,认真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认真了:“你有没有住过院?”

温之宜怔了怔。

“我脑子没有问题。”

白今汐顺竿爬:“那你对我,好像超出了一个刚认识三天,非陌生人的情感。”

空气忽然安静了。

温之宜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然后她站起来,扭头回了卧室。

白今汐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心跳声突然变大了,她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太直接了?是不是应该再委婉一点。

门开了。

温之宜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物件,她走到白今汐身前,把东西放在桌面上,才看出来那是一个钱包。

黑色的,皮质的,看样子用了有些年头,边缘都磨掉皮了。

温之宜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红色纸币,她没有数,径直放到白今汐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我认为上来就和你谈钱不太礼貌,想等着我们之间关系近一点,我再提。”

“既然你摊开讲了,我也不绕那么多圈子,虽说老板让我住在这里,但我私下打听到,咱酒馆根本没有员工宿舍,我不太喜欢占别人便宜。”她伸出手指,在那沓钱上轻轻点了两下,“这里是四千块,就当这两个月的房租。”

白今汐慌了,她的手在桌面下互相敲打着,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着温之宜的脸,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咱俩还是各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度过这两个月。”

温之宜说“恭恭敬敬”四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晰,像是在说服自己。

白今汐鼓着腮帮子,声音闷闷的:“嗯。”

温之宜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向大门。

没过几秒。

白今汐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在等电梯的温之宜听着门声心咯噔一下,没看过去。

“我……”白今汐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紧张,脑子有一个念头是想要温之宜留下。

可温之宜并没有说要走,只是和她划清界限。

“我……”她摸着口袋,手串不在。

电梯到了。

温之宜犹豫了几秒,没再听到白今汐的声音。

她走进电梯。

但她的手指伸出去,按住了开门键。

电梯门保持着敞开的状态。

白今汐看见了那个动作,跑了过去,在电梯门开始合拢之前闪身挤了进去,站到温之宜身后,后背贴紧电梯墙壁,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

电梯门合上了。

老式小区,电梯内壁贴满了广告,五颜六色的纸张把金属壁包得严严实实,根本没办法从门的倒影里去看对方的表情。

密闭空间。呼吸被放大,气味被放大。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7,6,5,4。

白今汐盯着温之宜的后脑勺,那撮天线一样的头发已经被梳平了,后颈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发尾微微卷曲。

温之宜手垂在身侧,握着拳头,青筋暴起。

3,2,1。

电梯停了,门打开的瞬间,温之宜松了手。

两个人都没有先走出去。

空气还在交缠,热度还没散。

谁都没有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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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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