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是被一阵刺目的阳光晃醒的。
他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带着淡淡冷杉气息的薄毯。窗外,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渊有些恍惚地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车厢里的失控强吻,还有书架前那场带着绝望与偏执的坦白……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傅寒峥唇齿间的温度和掠夺的余韵。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傅寒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昨晚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纯白T恤和灰色家居裤。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张深邃的脸庞显得柔和了许多,连带着周身的压迫感也消散了大半。
“醒了?”傅寒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他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上面是一杯温水和两粒解酒药。
墨渊看着他,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别过脸,试图掩饰耳根的红晕:“……几点了?”
“八点。”傅寒峥在床边坐下,将水杯和药递到他手里,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先把药吃了。你昨晚喝多了,会头疼。”
墨渊乖乖地吞下药片。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中没有了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张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傅寒峥……”墨渊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吗?”
傅寒峥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平静:“哪一句?”
“你说……你找遍了我所有的东西,只找到了那张废稿。”墨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你说,你把我送你的东西,都烧了。”
傅寒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墨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眼前的人是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珍宝。
“是真的。”傅寒峥低声说,“你走得太干净了,墨渊。干净到让我觉得,我们过去的那三年,全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梦。”
墨渊的心脏猛地一抽,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
那是A大最热的一个盛夏。
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但墨渊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因为那个夏天,他的身边有傅寒峥。
那时的傅寒峥还不是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投大佬,他只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在图书馆里靠拿奖学金和打工度日的清贫学霸。
而墨渊,是A大建筑系最耀眼的天才少爷。
他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偏偏,在那个闷热的午后,墨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衬衫,而坐在对面看书的傅寒峥,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到极致的目光看着他。
“醒了?”那时的傅寒峥,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墨渊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后来的日子,像是一场盛大而绚烂的梦。
傅寒峥会在墨渊熬夜画图时,默默地在桌角放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墨渊会在傅寒峥被导师批评时,拉着他在操场上狂奔,大声喊着“老子觉得你画得就是最牛的”。
他们会在无人的天台上接吻,在暴雨中分享一副耳机,在无数个深夜里,十指紧扣,谈论着未来的梦想。
“墨渊,”傅寒峥曾经在天台上,指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眼神亮得像星星,“等我毕业了,赚到了第一桶金,我就给你买一套带巨大落地窗的房子。你可以在里面画你所有想画的图。”
墨渊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好啊,我等着。”
那是他们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时光。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一切美好撕得粉碎。
墨渊的父亲因为投资失败,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还欠下了巨额的债务。那些曾经围着墨渊转的“朋友”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墨渊从众星捧月的少爷,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而就在这时,傅寒峥拿到了国外顶尖建筑事务所的offer。那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才换来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墨渊知道,傅寒峥的家境根本无力支撑他出国的费用。如果跟自己在一起,傅寒峥只会被他拖入无底深渊。
于是,在那个傅寒峥拿到offer、兴冲冲地跑来找他的夜晚,墨渊亲手将这场梦砸得粉碎。
他约傅寒峥在他们最爱的天台上见面。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只有压抑的乌云和闷热的风。
傅寒峥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他一把抱住墨渊,声音里满是憧憬:“墨渊,我拿到了!我终于可以……”
“我们分手吧。”
墨渊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生生地打断了傅寒峥所有的话语。
傅寒峥僵在了原地。他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墨渊:“……你说什么?”
墨渊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语气说道:“我说,分手。傅寒峥,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跟你吃路边摊,受够了看你为了几百块钱的兼职低声下气。我现在是墨家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给我带来利益的人,而不是你这种……穷光蛋。”
他清晰地记得,傅寒峥在那一瞬间,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点熄灭的。
“墨渊,”傅寒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伪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嫌你穷。”墨渊别过脸,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自己的理智,“傅寒峥,你走吧。别再来烦我了。”
那天晚上,傅寒峥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墨渊狠下心转身离开,他都没有再追上来。
后来墨渊才知道,傅寒峥在那天晚上,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那些画、那些信件、甚至是他亲手刻的印章,全都烧了。
而傅寒峥也在那之后,放弃了出国的机会,带着满腔的恨意和不甘,一头扎进了最残酷的资本战场。
……
“墨渊?”
傅寒峥低沉的声音将墨渊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墨渊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傅寒峥坐在床边,正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无奈。
“又在想以前的事?”傅寒峥低声问。
墨渊摇了摇头,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傅寒峥的腰,将脸埋进了男人宽阔的胸膛里。
“傅寒峥……”墨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
傅寒峥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他伸出双臂,将怀里的人死死地勒紧。
“不用道歉。”傅寒峥低下头,吻了吻墨渊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以后,有我在。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