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了不起的徐经眠

打了一辈子架,徐徇义还是第一次被关进看守所。

去警局的一路上,他都在回想李铭的话,许益的话,愤怒把他本就不多的理智都冲散了。他不敢想象徐经眠在那种地方经历了什么,又付出多少,才能把奶奶送进那么好的医院。

只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

徐经眠这个骗子。

他上周日夜里才被杜奇峰带走,今天周六,他要怎么在六天之内找到一份姜悦公司的兼职,任职期间一不小心帮了姜悦一个大忙,让姜悦在被逐出家门后侥幸拿下一个开发区的大案子,因而对他感激无比,不仅给他提供一个稳定的工作机会,还拜托好友向绍祺动用慈善中心的资源来给奶奶治病?

真是拿人当傻子耍。

到了警局,坐上椅子,亮堂堂的白炽灯一照,徐徇义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终于生出些近似于后悔的情绪来。

尽管他并不承认。

民警问他,叫什么,成年了没,在哪上学,家里人联系方式是什么?徐徇义闭着嘴,沉这脸,一言不发,活像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审他的老民警终于恼了,伸出一根手指猛点桌面,力道太大,发出“哆哆”的响声。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我们系统里该有的都有!”

徐徇义抬起眼睛,第一次开口就是呛声:“查得到,那怎么不把那地方封了?”

民警微不可查地噎了一下,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迅速拾起气势:“封什么?哪里封?你打人还有理质疑我们?”

装傻充愣的大声公,无法交流。

徐徇义冷哼一声,又不搭理人了。

民警勃然大怒,手指“哆哆哆”地点着本子就站起来,大骂道:“你以为我们跟谁是一伙的?没有人跟他们是一伙的!那边的事不归我管,你要是有,你给证据,我马上联系同事去查!十几岁的傻帽自己跑去揍人,以为自己是什么主角?英雄?他们能告你你知不知道?!”

“徐徇义!说话!”

徐徇义绷着抬头,拳头放在身体后面攥紧,声音很稳:“我没下狠手,顶多轻微伤。”

“你以为你很懂法?”民警眼睛又瞪大了一圈,铜铃一样,“寻衅滋事,妨碍经营,财物损毁,有监控有证据有律师,全加一起够不够判刑?别说一年,一个月你都毁了!”

判刑?

判了刑,是不是会被学校开除?

徐徇义脸色蓦地有些发白,他不允许自己露怯,别开眼睛,逞强地想道:这样也好,徐经眠可以不用工作了,他体力好,可以多打几份工,一天能赚好几百块钱。

到底是小孩子,民警看出他强撑的脸色,心底松了口气,音调也降下来:“把你家人联系方式给我,我会帮你们争取调解。”

调解,意思是花钱,让李铭和许益好好地敲上他一笔。

徐徇义摇头:“我是孤儿,你让他们告我吧。”

-

徐徇义在看守所睡了一晚,没洗澡,没换衣服,床板硬得硌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民警给他买了面包牛奶当作早饭,他吃不下,任由胃里留着一片空荡荡的灼烧感。

徐经眠要是知道,肯定要骂他不爱干净,不爱惜身体了。

在他骂徐经眠是骗子之前。

一个小时后,那个昨天审讯时骂他一通的民警老黄给他打开房门,说:“徐徇义,跟我来。”

徐徇义从小床上站起身,虚浮地问:“是要告我了吗?”

“告你个头!”民警又骂他,骂儿子似的,“有人保释你,也帮你争取了调解,你可以出去了。”

徐徇义脚步一顿,满脸警惕:“谁?”

“姓姜,你哥哥的朋友。”

-

是把徐经眠接走的那个男人。

徐徇义走进房间,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以为这个人是杜奇峰,看见这张脸的第一瞬间就想冲上去给他一拳。但他刚从看守所出来,体力没有恢复,四肢还在发冷,而且在第二秒,他想起来这人的名字是姜悦。

他更困惑了,困惑的同时愈发不安。他没想到徐经眠不是在骗他,至少一部分不是,徐经眠真的和姜氏扯上关系,向氏说不定也是真的,那是比杜奇峰更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存在。

兔子蹬鹰他听说过,兔子蹬大飞船呢?

徐经眠真是了不起。

姜悦对面有一张椅子,很明显是为徐徇义准备的。他坐下,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

“我给他钱,他帮我办事,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徐徇义的脸色马上变得铁青,他的拳头又在发痒了。

“他帮你办什么事?”

“暂时还没帮到。”

徐徇义腾一下站起来,这暧昧不清的话语让他的愤怒不由自主在翻腾。预感果然没错,姜悦不是什么好人。他没把他们一家人放在眼里,无论是徐经眠还是徐徇义,他都没想过尊重。

“坐下!”

姜悦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他,口吻像老板斥责不争气的员工:“我以为你是你们家最聪明的一个,现在看来还有待考证。”

从过往的履历来看,徐咏华和徐经眠都简单透彻,是再单纯不过的老实人。只有徐徇义称得上有些惊喜。

无权无势,从小学打架打到高中,但一次也没背过处分。家里以为他只是脾气爆,学校里当他小混混,看似生活简单,学校医院家里三头跑,但他其实一直有在帮景秀区和西城区的工厂做事,赚的钱都悄无声息补贴进家用里。

昨天以前,姜悦都算挺看好他的。但他去御境打人的行为实在是太蠢了,这证明他机灵有限,只是在认知范围内吃得开而已。

不过,够用。

至少能查到御境,找得对罪魁祸首。

徐徇义十七岁,未成年身份就是他最好用的地方,姜悦不会在心计和手腕上要求他太多。

不过,要是他现在上来给自己一拳,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徐徇义:……

他不会对姜悦动手,至少现在不会。昨天民警的一番话起到不小的警示作用,他明白过来一个道理。

他一直以来的生存经验对这些人不适用。

即便只是一个KTV老板,抓住了把柄,也能轻易把他按死。

换成姜悦,恐怕连把柄都不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地说:“是徐经眠。”

姜悦挑一下眉。

“我们家最聪明的人是徐经眠。”

“因为他成绩比你好?”

“……嗯。”

徐经眠是高二下学期被开除的。除了因为徐咏华发病而缺考的那一次,他很少掉出过年级前五。

他本来应该考一个好大学。

徐徇义态度坦诚,回答直接,情绪外露,这代表他明白自己无法和姜悦抗衡,所以在老老实实地等姜悦抛出条件。

识时务者为俊杰,姜悦对徐徇义的评价回升了一点。

姜悦:“徐徇义,我无法告知你哥哥和我的交易内容是什么。但他是自愿的,他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谁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

“和我现在用的手段一样。”

“……哦。”

那也挺卑鄙的。

徐徇义心想。

“我给你同样的选择,要不要和我做一个交易?好处的话……”姜悦想了想,不疾不徐地说,“我可以抹掉徐经眠的处分,让他重新回去上学,必要的话,资助你们两个到大学毕业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下,徐徇义的手骤然握紧,木制的椅子扶手仿佛都被他捏紧了一点。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代价呢?”

“你帮我做事,我需要一个熟悉城中村的人,”姜悦补充道,“最好是未成年。”

徐徇义眉头一皱:“杀人?”

姜悦笑了一声,摇头道:“不做违法犯罪的事,至少明面上不做,除非我进去了,不然你不会进去。”

这话灰色得比徐徇义在灰色地带干过的所有事都灰色了。

他现在完全确定姜悦不是什么好人了,但至少比许益那种人要好一点。姜悦要做的一定是一件大事,不然以他的身份,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找到他,还有徐经眠。

明明是兰宁首富的儿子,却处心积虑地把两个孤儿绑上他的贼船,谁知道姜悦想利用他们谋求什么?

但他也明白,在答应下来之前,姜悦不可能告诉他具体内容。而一旦答应下来,就意味着彻底没有回头路。

徐徇义手心发冷,未知的恐惧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往喉咙腾涌。

他看向姜悦的眼睛。平静幽深的眼睛,没有任何鼓动或诱惑之类的低级情绪。这群人的手段高明到令人生厌,徐徇义做不到冷静地权衡利弊。

这是一场以他和徐经眠的未来做砝码的豪赌。

可能两个尽毁,甚至无法确保其一。

但似乎,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可以让徐经眠复学。

这个可能太诱惑了,徐徇义喉结滚动,心尖止不住地发烫。

他眼前不断闪过一些画面,一会是徐经眠得了老师的夸奖沾沾自喜,笑得眼睛眯起来;一会是奶奶坐在桌子前,一遍遍地抚摸整理徐经眠的那些证书和奖状……

这些画面如此珍贵,有如一颗颗润泽的明珠,在徐徇义充满血腥味和肉.体碰撞声的人生里熠熠生辉。

与之相比,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无足挂齿。

——不过是徐徇义的未来可能毁掉而已。

心头的天平倾斜,转瞬间摇摇欲坠,徐徇义紧盯着姜悦,问:“我怎么相信你?”

这话耳熟,徐经眠也问过。兄弟俩如出一辙的天真念头让姜悦不禁笑出了声。

他现在相信徐徇义不比徐经眠聪明了。

和上次不同的是,姜悦面对徐徇义的态度要比对徐经眠坦诚得多。他好生解惑道“只要进展顺利,徐经眠的学籍会在你帮我成事之前恢复。”

“不顺利呢?”

“不顺利到我甚至无法恢复他学籍的话,你我离进监狱也不远了。”

“……失败了,我哥会怎么样?”

“无法恢复学籍。”

即便在最坏的结局里,徐经眠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一块重砝码,徐徇义双眼发亮,心头那杆吱嘎作响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甚至碎裂倒塌。

他说:“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答应你。”

姜悦:“你说。”

“我要每周见我哥一次,确保他是安全的。”

姜悦拧眉:“每个月。”

“每周。”

“徐徇义,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满足你们无聊的亲情。”

“你把地址给我,我自己找他,或者让他来找我。”

“我不会让他自由行动。”

“你到底……算了。”有再多问题,姜悦也不是好商量的对象。

他退步:“那每半个月。”

“成交。”

-

姜悦回来的时候,徐经眠正在抱着手机看书。

他这两天把智能手机的功能基本都摸清楚了,乱七八糟的app太多,他还没来得及一个个用过去。不过就目前的经验来看,应该都大差不差,按需下载就好。

昨天他点开一个阅读软件,发现奶奶给他列过的书单基本都可以在里面找到,好多都是免费的。他借阅了一本,今天已经读到70%。

姜悦走过去,往他屏幕瞄了两眼。

世界名著、中学生必读百大经典,没有任何意外。

徐经眠没戴助听器,又读得入迷,姜悦盯着他屏幕绕到他背后,他都没有丝毫察觉。

为了叫醒他,姜悦抬起手,落在徐经眠的脑袋上——自从上次徐经眠说他会耳鸣,姜悦就默许了他一个人时可以不戴助听器。反正徐经眠不会关门,不是在床上就是在沙发里,好找得很。

这种呼唤方式也不令姜悦反感,徐经眠非常爱干净,头发每天清洗,触感永远柔软蓬松。

脑袋上落下一只手,徐经眠从巴黎的细雨里被惊醒。他迅速抓起一旁的助听器戴好,站起身,毕恭毕敬地问:“姜先生,你想吃晚餐了吗?”

“徐经眠,”姜悦没理会他的问题,“把和你被开除有关的事都告诉我。”

血色褪尽,徐经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10、了不起的徐经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卷毛小狗
连载中吕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