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潢复古的餐厅中央一束暖光灯打下来,身着墨绿色礼服的女人缓缓的拉响了手中的小提琴,舒缓的音乐瞬间蔓延到了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坐在这里的大多数都是两两一对的男女,餐厅氛围幽暗,周围气氛暧昧,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适合谈工作的餐厅。
宁芷收回打量的目光,望向桌对面正在点菜的男人。
这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只有她和对面的陈嘉树。
刚才在进餐厅之前,章林抱着怀中那厚厚一沓文件朝她道歉。
“抱歉宁小姐,后续相关的事宜就都由陈总与您亲自沟通了。”
说完,他朝陈嘉树点了下头,抱着文件离开了。
看上去真的很匆忙。
“宁小姐在想什么?”
宁芷回神,轻轻摇头:“没什么。”
总不能说在想他手底下的员工究竟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
大概安静了五秒,宁芷再次开了口:“我们可以先谈一下画的事情吗?”
“当然。”
陈嘉树答应的很干脆。
宁芷抿了抿唇,情绪像缠在一起的毛线球一样乱七八糟。她没有和前男友分手了坐一张桌子吃饭的经验,面对所有事情的第一次,她总会很焦虑。
“陈先生买下的那幅画大概明天就会送到章先生给我的那个地址。”
她尽量用着平静的语气说道。
“好,辛苦你了。”
陈嘉树的回答依旧简短。
这反而让宁芷摸不着头脑了。六年过去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不懂陈嘉树,她好像永远也猜不透他平静外表下潜藏的内心。
包括这一次,她根本不明白陈嘉树为什么要买下她的画。陈嘉树知道这是她的画吗,他如果知道,为什么知道还要买。
明明他们分手时闹的并不愉快。
宁芷深吸一口气,先是在心里提前编排了一下接下来准备说的话,整理好才小声问道:
“章先生说,您有些事想和我商量才专门让我来淮城,请问具体是什么事呢?”
语言官方、礼貌、进退有度。宁芷很满意自己的说话的措辞。
陈嘉树却微微蹙起眉:“章林没和你说我想让你画一幅画的事情?”
宁芷一愣:“什么?”
看到宁芷的反应,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陈嘉树微微倾身,说出了章林没同步给她的信息。
“我希望宁小姐能画一幅油画,画的主题由我来决定。”他停顿了一下:“价格方面——”
陈嘉树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三百万。”
那三个字一出,宁芷差点把手边的水打翻。
陈嘉树倒是淡定。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静静看着宁芷等待她的回答。
三百万不是个小数目,至少对于宁芷来说。她前几年签约了画廊,三年加起来也才堪堪卖出五十万。
而陈嘉树一出手就是一百万,现在还大手一挥要三百万买她为他专门画一幅画。
她从不是什么清高的艺术家,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人生活在这个世上,不就是为了那么几张票子。
如果她不是为了钱,怎么会这么心平气和的和前男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假装陌生人。
心里答案很明确了,她抬起头,迎上了陈嘉树的目光。
“我接。”
陈嘉树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从开始到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几乎都没有变化:“宁小姐,合作愉快。”
恰好这时侍酒师拿着香槟走过来。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将酒瓶伸到前面,朝宁芷和陈嘉树确认了酒的名称和年份。
宁芷没喝过香槟,对瓶身上排列组合的英文字母很陌生。
侍酒师的手法娴熟,动作很快,宁芷忍不住一直盯着侍酒师的动作看。她看到侍酒师拧了六下酒丝,紧接着拿着餐布到瓶底,旋转了几下。
宁芷下意识眯起眼,预想中“砰”的声音却没有传来,她听到了“呲”地一声,像可乐罐开罐一样的声音。
侍酒师依次给宁芷陈嘉树倒了酒。
看着酒杯里冒泡泡的柠檬黄色的液体,宁芷感觉到了一道十分有存在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刚才就一直存在了。
她抬起头,视线和陈嘉树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到一起。陈嘉树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里,荡漾出几分笑意。
宁芷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微微发热。
刚才她那个样子,看上去一定很没有见识。
“宁小姐。”
陈嘉树举起杯子,杯身往前微倾。
宁芷愣了下,犹豫着拿起杯子,缓缓伸出去。
陈嘉树在宁芷犹犹豫豫的这几秒里将杯身倾斜了几分。
两个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宁芷仰头小小的喝了一口香槟。
嗯……酸酸的气泡水味。
她放下杯子,抬头时发现陈嘉树还在看她。看见她抬头,陈嘉树又迅速地垂下眼。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吃完饭,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宁芷正想拿手机叫车,一个身影迈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抬起头,看到因昏黄模糊的灯光所映照而变得有些柔和的陈嘉树的侧脸。
“我送你回去。”
“不用。”
宁芷下意识就拒绝了。
陈嘉树转头,垂眸看着宁芷,“宁芷,换个身份,作为你的前男友,我想和你聊聊。”
他没有再称呼宁芷为“宁小姐”。
这一刻,宁芷才真实的感受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记忆中那个清秀少年陈嘉树。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两人无声的对峙了一番。
最后还是陈嘉树先败下了阵来,“宁芷,六年前,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闻言,宁芷飞快地转身,想走。
陈嘉树手一伸,精确无误地抓住了宁芷左手手腕。
宁芷睫毛颤动了下,声音有点抖:“陈嘉树,放开我。”
她想要将手抽出来,可怎么抽也抽不动。
陈嘉树握的太紧了。
“我送你回酒店。”
陈嘉树重复了一遍。
宁芷回头,和陈嘉树对视。他漆黑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双黑眸里克制着翻涌的情绪,她看不清。
她知道,如果今天自己答应,陈嘉树能和她一直耗在这里。
最后宁芷还是轻轻点了头。
“好,那麻烦你了。”
话音落下,陈嘉树还是没有松开手。她低头看着他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晃了下,暗示他该松手了。
陈嘉树像听不懂暗示一样,依旧不松手。
“陈嘉树,你松开我。”
“不松。”
陈嘉树丢下这两个字,抓着宁芷往车的方向走去。他走在前面,胳膊被抓着的宁芷跟在后面。两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走到了车前。
直到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陈嘉树才松开了手。
宁芷揉着有些酸的手腕坐上副驾驶。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气息。
忽然,鼻子有些痒,她一顿,抬起头,想要去寻找这熟悉气味的来源。
这味道太过于熟悉,仅仅几秒钟,宁芷就确认了——这是她六年前最爱用的香水,冰裂。
只是这款香水早就停产了,她一直没能买到新的。
在她愣神的这几秒陈嘉树上了车。见她迟迟没用动作,他转过头看她。
“安全带。”
她回神,系上安全带,眼睛忽然瞄到了放在空调出风口的一个白色小纸片。
注意到宁芷的眼神落在香片上一直没有动作,陈嘉树伸手将香片扯了下来,递给她。
“喜欢?”
宁芷一愣,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了香片。她拿起香片,放在鼻子边轻轻闻了闻。熟悉的冷调木质香瞬间萦绕身前。
她转过头,“巴黎世家的冰裂?”
陈嘉树发动了车,目视前方,“嗯。”
宁芷将香片拿在手中摩挲了一下,最后将它放回了原位。
“我这里有多的几瓶,下次给你。”
陈嘉树看见了她的动作,忽然开口道。
宁芷摇头,“不用了,它停产后我就不用了。”
她记得冰裂在停产前,自己应该是有一大瓶来着,也许是后来搬家离开淮城,在途中弄掉了。她在北城家里翻来翻去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那瓶香水。
那时她还很难过,因为香水停产不好买了,也因为那时候刚和陈嘉树分手,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好。
不过后来她也也习惯了别的香水。
陈嘉树没有再说话,一路上都很安静。
宁芷盯着前车窗玻璃,两只不安地交叠在一起。
明明是陈嘉树提出的要聊聊,可他一句话也不说,徒留她一人在这控制着七上八下的心。
一个红灯前,车停了。
“在那幅画完成前,你可以住在淮城吗?”
“为什么?”
宁芷看向陈嘉树,“我回北城也可以把画完成。”
陈嘉树依旧目视着前方,看着头顶的红灯一秒一秒的倒计时,“可是这幅画是我定制的,我需要在一旁提要求监督。”
“现在是网络时代,视频沟通也可以。”宁芷小声辩驳。
“我需要看得见我花的这三百万。”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打回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财大气粗的甲方,她惹不起。
车缓缓在酒店门口停下,陈嘉树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我有一套空置的房子。”
“不用!”宁芷拒绝的很干脆,“我会自己去找。”
她不想和陈嘉树在除了工作方面之外有任何联系,毕竟有着前男女朋友的关系,怎么说都不方便。
陈嘉树盯了宁芷几秒,没有坚持,“那你找好了发给章林,我报销。”
宁芷原本想拒绝。转念一想留在淮城是陈嘉树提出来的,那这里的住房资金问题本就该他来承担。
于是她点了下头,准备下车。
忽然她想到了陈嘉树上车前说的话,她犹豫了一下,回身问:“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聊吗?”
“没有了,你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