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cattered showers

2020年夏。

清江市大部晴朗。

纱帘顺势向两侧退开,淌露出一大片炽热。林棠雨终于逃离沾染着热浪的被窝,听着蝉鸣打坐,衣领挎着展现出半边锁骨。冲天辫似乎没受到夜里“打怪”的影响,仍顽强不屈地立在头顶上。

“糖糖,出来吃早饭了。”

熟悉的柔声细语穿透厚重门板,清晰地冲弥在空气里。林棠雨掀开被子,重新倚进热浪。

江念禾先推开卧室的门,后象征性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糖糖,不吃早饭会长不高。”

“妈。我21岁了…”林棠雨一脚踢开被子,年轻人体功夫了得,她鲤鱼打挺式起身,继续回答江念禾的话:“已经不会再长高了。”

暑假开始以来,江念禾就像密室里随机刷新的NPC一样,每天早上都要想方设法地叫她起床,倒不是有重要的事,就只是叫她起床。

林棠雨习惯了,她踏出卧室门,一眼瞧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林跖(zhi)。站起身没两步又一屁股歪倒在他身旁,发丝挡住报纸上的内容。

每日一调侃:“哎哟~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装老艺术家呢。”

林跖没理她,回头瞥见江念禾,听不出语气地说:“把这个鸟喊起来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

没错。林棠雨的名字里虽然带雨,但她完全不忧郁,是个实打实的妖丹。光芒照射万千大地,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个惯会闯祸的主儿。

“爸,你今天也不用去店里吗?”

众所周知,林棠雨家里有个唱片店——Scattered showers.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唱片店的生意越做越大,所以林跖做了一个重大决定:雇员工来看店。

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不然林棠雨的性子随了谁?反正不是温柔又贤惠的江念禾。

林跖放下报纸,使劲拍了拍林棠雨的肩。

绝对不是蓄意为之。

“你替老爸去。”

“我才不去。”林棠雨一个箭步躲到江念禾身后。一提到唱片店,她就像被捏到命脉的尖叫鸡,一边逃跑,一边呼喊。

再或者,就是过年时候的猪。

豆浆还没顺进食道,江念禾又来添堵:“糖糖,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出门找灵感吗?”

何止昨天啊,她前天也是这么说的,大前天也是,大大前天更是!再说了灵感这个东西是说出门找就能找到的吗?妈妈也太天真了。

林跖也说教她:“假期都过了一半了,你一个作业也没写呢。”

“大学生没有作业…”语气里虽然没有理直气壮,但说得也跟真的一样。

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林棠雨有些心虚地翻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开始数指纹圈数,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

简直莫名其妙。

把二老的话权当耳旁风,但是风也有声音,“嗡嗡嗡”的响个不停。思路完全被打断,……算了,她本来也数不清。

“好了!我去看店行了吧。”林棠雨不会妥协,惊呼小叫:“林老板,记得给我发工资。”

林跖看着江念禾,先一步得出结论:“家里已经不够她乱的了,又要去店里捣乱了。”

瞎说什么呢。我们糖糖只是换个地方玩乐罢了。

在两位的魔力加持下,林棠雨一秒都不多待,溜回卧室换衣服,经过主卧时顺带手偷走了锁在盒子里的车钥匙。

其实这不叫偷。那辆车本来就是她,只不过以往犯了点小错误,被林跖没收了而已。

林棠雨发誓:真的只是一点。

玄关处的凳子前不久被江念禾撤掉了,新的还没来得及组装。站着换鞋实在太累了,林棠雨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不管脏不脏,她直接坐在门口的地毯上,手脚并用,蹬进正正好的运动鞋里。

侧马尾随意搭在肩头,浑身上下都是oversize风,肩头再配上个能装下她的帆布包……

所有人,感受萎能量。

用林棠雨自己的话说,就是:什么年代了,还装艺术家呢?

……

有个一年半载没光顾过唱片店,林棠雨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没走错。从前在电话里听林跖提过一嘴,说是店面扩大规模重新装修了,她没过多思考,推门而入。

苍天大老爷!

是来到新华书店了吗?

……暗色版。

更让她震惊的是,门口竟然还留着那个“林棠雨专属”小破桌,跟整个空间格格不入不说,任谁看了都丢人。林棠雨在心鄙弃林跖:这老头儿怎么一点审美都没有。

如果林棠雨有力气,肯定搬起来扔到十里八外的垃圾回收站里,永世不再相见。

心里这样想着,但脚下的路一步也没少走,她坐到小破桌面前,从包里掏出平板和画本,开始写作业。

大学写,高中写。

以前在二中的时候,曲南风也没少趴在这个桌子上睡觉,现在桌子的右下角还完整保留着两人一起画的小人。

林棠雨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再抬头,下午已过半。侧头望去,玻璃窗外失去了刺眼的亮泽,绿叶抖出灰尘,太阳躲在云层里。

阴天将至。

这个桌子似乎会魔法,人人都变成了睡美人。展开的书盖在头顶上,挡下了本就沉昏的灯光,在飘飘欲仙的梦境里。

摇摇下坠。

门口的风铃声晃晕了半梦半醒的人。

全身上下嘴最快,林棠雨眼睛没睁开也记得要仔细认真地讲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睡醒的状态,“您好,欢迎光……”

脑袋抬起的同时,书本垂直落在桌面上,发出“咚”的闷响,应和着细雨天气,不清脆。

看清来人,也阻断了未说完的话。

少年还是少年。虽是一身日常装,但看起来像是在秀场。

奇怪。现在是雨天啊,明明没有太阳。

唱片店的门还半开着,风带着雨滴飘来飘去,登上高空又降落地面,完成一场摩天轮的旅行。

齐森野站在风铃下,额前的碎发微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此等状态恐怕是为了……

躲雨。

林棠雨站起身,嘴里蹦出最后一个字:“临。”

欢迎光临。

“您现在可以自己找了。”她微微向屋内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齐森野抬步走到她面前,胳膊架在高出一截的收银台面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轻笑着。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林棠雨吃了。她稍稍向后蹭了一步,快速扫了一眼身前的桌面,暗自腹诽:这小破桌一点都不破,世界末日了我也要带着你一起跑。

“想我了吗?”齐森野开口:“好久不见了。”

“……?”我靠!换人了吧!

毕业后两人就再没联系了,好久不见是没错,但想没想他什么鬼。难不成真想要了林棠雨的这条非常值钱小命吗?

三年来难得面对面碰上,不是不想回答,是她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破问题。顾西洲离开清江后齐森野就是“王”了,权力改变人的意志。

看来这句话是对的。

躲也躲不过,林棠雨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和他对视,“您没淋雨吧?”

言外之意就是,你他妈没病吧?

“咱俩同岁。”

“我知道啊。”

地主家的儿子。齐森野还真当这是自己的地盘了,他绕开桌子来到林棠雨身前,用一丝恳求的语气:“那能不能别叫‘您’了?”

突然靠近,惹得人心跳加速。林棠雨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腰磕到了桌角,她嘴巴开合忍着痛没发出声音。提防着齐森野的间隙,又低头扫了一眼身侧的桌面,再次暗自腹诽:我下班就把你扔了,今天就是你的世界末日!

回过头来再看,这人…似乎是变了。

一双眼生得清透,瞳色浅淡,牵连着盛夏。笑的时候,眼底会漫开细碎光亮,如同云层破开漏下一缕暖阳;不笑的时候……

林棠雨忘了。

毕竟是客人,秉承着顾客就是上帝的原则,不能把他直接轰走。但是没关系,她有自己的送客之道。

“您要买什么?”

“……”

齐森野没说话,林棠雨心虚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改口:“你。你要买什么?”

“《V》.”

“Maroon5.的那个?”

他随口说的,再次看见林棠雨,心里就只剩这个词了。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齐森野假装“客人”与“老板”打交道。

都哪年的专辑了,店内空间布局早变了,林棠雨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哪个区域,她围着唱片外缘转了一圈又一圈。

齐森野就站在一旁盯着她看,忽然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此时的唱片店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棠雨没理由听不到啊……她干脆不找了,转过身走到齐森野面前,故意板着脸,“你笑什么?”

不等他回答,林棠雨出言赶他:“没有了,我找不到,你别买了。”

齐森野往旁边挪了一步,拦住她的路,“这就是你作为老板的待客之道?”

靠!这家伙被顾西洲附身了吧。

怎么做到连语气都一模一样的?

高中的记忆顿时涌上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林棠雨有些瑟缩,但转念一想自己都21岁了,店里全是监控他又不能动手,不然就报警抓他。于是挺直腰杆,双手叉腰。

摆出冷脸表情,“对。怎么样吧?”

萌能逃过一劫吗?

能!

能逃过两劫。

“不怎么样。”齐森野伸手摆正她身侧荡出一角的唱片,慢条斯理地询问:“一起吃饭吗?”

林棠雨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吃的哪门子的饭?

她大概是忘了,四年前每到这个时间,她都会开启“下午茶”。

林棠雨端起笑容,映射在他眼前,说着不匹配场景的话:“不吃。”

“给个面子呗。”

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她看着他,十分认真地问:“你现在是这个赛道的吗?”

“哪个赛道?”齐森野也发自内心地问。

“顾西洲的赛道。”

他浅笑着,“我还没病到需要去医院的程度。”

“你不怕他揍你?”林棠雨哈哈笑出声,走到欧美专区继续找他要的唱片,顺便打探一下顾西洲的下落。

齐森野跟在她身后,“他在多伦多,应该打不到我。”

多伦多。

距离京安市10560公里。

窗外的雨下个没完没了,屋檐被巨幕笼罩着,昏沉,昏沉。林棠雨没应答,从最内侧的角落里翻出刻着红色极光的专辑唱片。

擦掉莫须有的灰尘,她现在只想快点把面前的这尊打发走,一刻不停歇地塞进齐森野手里,“找到了,是这个吧?”

然后抬手指了指门口,就差把“快滚”两字写脸上了。

齐森野有个聪明脑子。

当然能明白林棠雨的意思,但他就是赖着不走,把能逛的地方都欣赏了个遍,精准地找到斜架旁的躺椅,然后……

躺下。

手里正好有个趁手的工具,包装纸从天而降,完全挡住昏黄的灯光。

配合着阴雨天。

睡觉是首选。

林棠雨回到自己的板凳上坐下,头转向窗外,数不清的雨滴撞上玻璃,蜿蜒下淌,拉出模糊交错的水痕。

……

那人安静得太碍眼了,很难让人不注意,意识再回溯已经站在齐森野身旁了。

她发誓。

她只是想看看,他还活没活着。

“哎。”林棠雨向前错了一步,对他的鞋尖碰了碰,“你还不回家吗?”

躺椅上的人大概是没听到,并没有对她的话作出回应,甚至一动不动,唱片像沾上了胶水完美固定在他鼻尖。

真如躺尸了般。

话说,有这么帅的男鬼吗?

林棠雨跪坐在地板上,伸手拽他的裤脚,轻轻晃,“我要闭店了。”

伴随着一声轻笑,唱片滑落,露出一张摄她心魂的脸。

齐森野坐起身,倾身凑近林棠雨,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鼻梁直挺,下颌线柔和不凌厉,唇色偏浅……

林棠雨想起来了!

不笑的时候,总觉得有点疏离。

“五点就闭店?”

“我是老板,我想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林棠雨站起身,话语里依旧有送客的意思:“这位客人,我现在就要关门。”

齐森野跟着站起身,瞥了眼窗外,“外面下雨了。”

“你来的时候就下了。”林棠雨夺过他手里的唱片,转到背面,“嘀”声响过后,她又把唱片塞回他的手里,“368,请问怎么支付?”

“这么大的雨,我又不是鱼。”

这家伙说话跟发密报一样,没伞你就说没伞呗。不知道是真的怕被淋湿,还是故意拖延时间,毕竟曾经也不是没淋过雨,甚至还在雨里打过架。

“门口有伞。”林棠雨的视线落在门口的伞架上,一把透明的伞映入眼帘。

印象里是丢进家里的储物间了,它好像长了腿,自己又跑回来老地方,上辈子可能是只兔子,护食还会打窝。

不过林棠雨没时间纠结这些,敲了敲桌子,又问:“请问怎么支付?”

“转账。”

转个屁的账,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三年了,齐森野手机里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气泡旁边有红色感叹号的那句[你报的哪个学校]呢。

以防他再装看不见,林棠雨往他眼前推了推两张蓝绿色的二维码,坚定的,“不好意思,不接受转账。”

齐森野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做生意。”

“没有。”快速回答完之后,突然想到原来曲南风说过,随后林棠雨又开口重复了一遍:“没有。”

难题只有一个,但解题方法有千千万。齐森野说:“我手机摄像头坏了,扫不了码。”

……他和顾西洲一样,说谎话不用打草稿。

但曲南风不会揭穿的谎话,林棠雨会。她二话没说,抢过齐森野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还知道托脸wink摆造型,毕竟不能在别人手机里留下自己的丑照。

“帮你检查过了,没坏。”她把手机还给齐森野,指了指二维码,“扫吧。”

拐弯到达不了的地方,就只能走直线了。齐森野想勾她的手,“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回来吧,求求你了。”

哇塞,齐公子还会求人呢?

“为什么?”林棠雨看着他,“我们两个是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有交集,为什么……”

“林棠雨。”齐森野打断她的话,“你真就这么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几乎是无缝衔接地问,但他显然没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了很久,久到林棠雨都有些不耐烦。

外面的雨突然间停了,没了声音,只落得一屋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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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天晴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