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裹着山风，斜斜砸在林算尽的破布衫上。
他踩着滑溜溜的泥路往山坳里钻，身后还隐约飘着山下王管家的吆喝声——欠三两银子的旧账，利滚利翻成五两，被缠上就脱不开身，不跑不行。
“催命似的。”林算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怀里紧紧揣着半块干饼，还有他爹临终传下来的那把缺齿铜算盘。说是传家宝，其实当铺朝奉只给两个铜板，说铜质不纯，称斤卖都不值钱。林算尽没卖，从小拨着它算账，多少念点旧情。
山坳里居然立着间破木屋。
门虚掩着，他试探着推了推，吱呀一声响，热气混着红薯香扑面而来。
“谁？”
灶边蹲着的汉子猛地抬头，声如洪钟，吓得林算尽一哆嗦。汉子个头快顶到房梁，胳膊比他腿还粗，手里攥着木勺，灶上架着口豁边黑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红薯，汤沫溢了一灶台。
“赶路的，避避雨。”林算尽很快镇定下来，扫了眼屋里——就一间屋，除了灶就是铺草的土炕，墙角堆着兽皮，不像有歹人，“叨扰大哥，雨停就走。”
这汉子叫陈满仓，山里猎户，爹早亡娘改嫁，一个人过活，心眼实。闻言挠挠头，往灶边挪了挪：“哦，坐吧。红薯多，要吃自己盛。”
林算尽也不客气，挨着灶边坐下，把铜算盘掏出来搁膝头，手指下意识拨弄算珠，心里算起账：躲半个月，等风头过了下山，帮人算账赚点，再凑点……
拨着拨着，指尖忽然有点发烫。
这算盘缺第三颗上齿，从小就缺，今天怎么像活了似的，微微发颤？
另一边，陈满仓盛完红薯往灶台上一放，黑铁锅“当”地一声，刚好磕在铜算盘边缘。
就这一声轻响。
嗡——
林算尽脑子里炸了声闷雷，膝头的铜算盘浮起一层暗金微光，缺齿的地方轻轻颤动。与此同时，灶上的黑铁锅也嗡鸣起来，豁口泛着乌光，锅里的红薯汤瞬间停了翻滚。
“啧，憋了十万年，总算碰着个带活气的。”
一个尖细又带点慵懒的声音，直接在林算尽脑海里响起。
“……红薯？挺香啊。”
另一个粗憨沙哑的嗓音，紧跟着从陈满仓那边冒出来。
俩人同时僵住。
林算尽低头盯着铜算盘，眼皮跳了跳：“你是……器灵？”
“算你有点见识。”那声音嗤了一声，带着点傲劲儿，“老夫金筹至宝，掌天下损益，可复制万物。你小子撞了大运，以后跟着混，保你灵石多到堆不下。”
林算尽眼睛“唰”地亮了。复制万物？那岂不是……他赶紧摸出怀里仅有的半块碎银，小心翼翼搁在算盘上，心里默念“复制”。
微光一闪，算盘上果然多了一小块银子。
他兴冲冲拿起来一掂——分量不对。再一瞅，比原银小了一圈，还缺个角，成色发乌，拿指甲一刮，居然掉了点铜色。
“等等，”林算尽懵了，“怎么还带缺斤短两的？”
“咳咳，”金筹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些许损耗而已，九折收益，童叟无欺。完整的老夫能在这破山坳里？将就点用。”
林算尽：“……九折？你这宝贝还带打折扣的？”
另一边，陈满仓举着木勺，直勾勾瞅着黑铁锅：“你也是……器灵？”
“什么器灵，老夫铁胎造化炉。”粗声音挺得意，“煮啥都带造化增益，你这红薯煮透了吃，保你力气翻一倍，追野猪都不费劲。”
陈满仓半信半疑，捞起最大的那个，吭哧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他眉头拧成疙瘩：“……怎么一股铁锅锈味儿？”
“啧，细节不重要。”铁釜含糊其辞，“功效到位就行，你运功试试，是不是浑身发热？”
陈满仓愣了愣，还真是。就是脸好像有点发紧，伸手一摸，糙得跟砂纸似的。
这时候，算盘和铁锅离得近，气息一撞，两边同时安静了一秒。
“……铁疙瘩？”金筹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
“缺齿的？”铁釜的声音也愣了。
紧接着两句同时冒出来：
“你怎么也炸到这破地方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当年不是你偷我丹炉材料打你那破算盘，能炸了道源炉？”
“拉倒吧，明明是你自己火候没掌控好，炸飞了丹炉，反倒赖我？”
就三两句互呛，点到为止。不像仇人，倒像失散多年的老冤家，斗嘴斗成了习惯，连翻旧账都翻得熟门熟路。
林算尽捏着那块缺角银子，看看陈满仓，又看看自己的算盘，再瞅瞅那口豁口铁锅，忽然反应过来：“合着咱们这俩……都是残次品？”
陈满仓啃着红薯，点点头，一脸实诚：“嗯，味儿不对。”
外面雨还没停，破木屋里漏下几滴雨，刚好滴在算盘上。
两个老物件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旧账，从当年的道源炉说到谁偷了谁的灵果，声音越来越小，倒像是借着这股人间烟火气，慢慢醒过神来。
林算尽把缺角银子揣回怀里，拨了拨算珠。
残次品怎么了？总比没有强。
他抬眼打量陈满仓——这汉子憨是憨点，力气大，还有口能煮“增益饭”的锅。山里路险，一个人走不稳；州府人杂，有个憨实的搭档搭伙，自己出脑子，他出力，怎么算都不亏。
“陈大哥，”他开口，笑得眉眼弯弯，“我看咱俩这物件，凑一块儿兴许能派上大用场。山下我待不下去了，你要不要跟我去州府闯闯？”
陈满仓啃完红薯，抹了把嘴，低头看了看铁锅，又看了看笑盈盈的林算尽。
他想了想，点头：“山里待了十几年，也想去州府看看能不能学真本事，不过你得管饭。”
雨渐渐小了，山风卷着湿气穿过木屋的缝隙。
没人知道，这山坳里两个穷光蛋，两件残次品法宝，将来会把仙凡两界搅得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