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重建的第七年,春汛来得比往年都猛,溪水暴涨,连日的阴雨气候压得落霞镇十分潮湿。
林恒站在落霞镇的宗祠前,凝视着远处汹涌的河水。雨后的山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动他宽大的袖袍。
后方身穿青色交领衫的少年稳步走来。
“师父,附近几条河道都看了。除了上游水位异常偏高,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辛苦你了。”林恒轻轻点头。
“分内之事。”陆桭垂眸应答。他是林恒战后第二年从落霞镇捡回的孤儿,也是那一批遗孤中最年长、最沉稳的孩子。
七年前战火焚山,席卷四野,鼎盛千年的国宗青岚,一夜间近乎覆灭;附近村镇也是横尸遍野,遍地疮痍。
林恒孤身守着残山废宗,一点点收拾残局。
这些年他走遍周遭,但凡遇到亲人殉于战火或死于瘟疫的遗孤,有灵根者便收入门下悉心教养,没有灵根的,也会为他们寻得安稳归宿。
旁人闲话不绝。有人说他心怀愧疚,是在替他的败类兄长赎罪,偿还血债;也有人嘲讽宗门潦倒落败,只能捡拾些遗孤残孩充数,撑场面。
七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破败的山门终于焕然一新,有所起色,他也坐稳了青岚宗宗主之位。平日里,他不仅打理宗门内务、督导弟子课业,也要处理附近村镇发起的委托。日子虽然忙碌但也平淡。
这次下山,是因为山下落霞镇的镇长连夜传信,说今年春汛十分诡谲,有冲垮堤岸、威胁镇民性命的势头,所以委托宗门查看一番。
以往踏足落霞镇,林恒都会经过宗祠,每次他都在此处驻足片刻。宗祠外立有一方青黑石碑,上面刻满了七年前殉难镇民的姓名,字迹深浅不一,像一段无法翻篇的血海悲歌,醒目地矗立着。
“师父,老镇长来了。”陆桭轻声提醒。
年过花甲的老镇长拄着拐杖走来,脊背微驼,步履蹒跚,但精神还算抖擞。
“林宗主,劳烦您跑这一趟。今年春汛邪性得很,水势一直暴涨也不退,若再降雨,下游千亩良田、半镇民居就都保不住了。我们落霞镇就真算完了!”
林恒:“带我去河堤。”
一行人就即刻动身而去。
林恒踏上河堤,巡看了一圈,在某处蹲下,用手轻抚堤岸阵法的纹路,双眉微蹙。
“东边聚水阵被毁,受力偏移,阵法失衡才导致水位暴涨。”
老镇长脸色骤变:“这……这不可能呀,阵法都有专人看守,外人破坏是不可能的!”
“非人为破坏。”林恒起身,望向湍急的河水。
此刻河水狂暴至极,黑水浊浪撞击河堤,轰鸣震耳。整段河道戾气沉沉,隐约之间,水面底下还传出无数破碎、模糊不清的惨响,听得人头皮发紧、心底发寒。
林恒:“是水下骸骨堵脉过久,扰了地脉水流。”
七年前大战,无数修士、镇民的尸骸被丢进河道,沉入河底,无人收殓,无人祭拜。残骨停滞数年,执念岁岁增怨,影响现世。
老镇长听完浑身一震,不再言语。
林恒朝身侧的陆桭颔首,“带二人渡去对岸。两岸同阵,共净水怨。”
“是,师父。”陆桭应声领命,即刻转身招手,与其余两名弟子奔至河道对岸。
对岸,三名青衣弟子一字排开,抬手结出安魂印,口诵规整的诵经口诀。
此岸,林恒素袖抬起,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虚虚覆向河面,灵光自手掌溢出。
方才还在狂躁的巨浪猛地一停。随后,翻卷的浪头、汹涌的乱流、急湍的漩涡,都渐渐收势变小直至退散。水底阴森的哭喊也逐渐消散。
一息之间,水患尽解。
原本被湍流声吓得不敢出门的两岸百姓,听到水息风静,纷纷推门而出。
老镇长率先深深躬身,不尽感激。“多谢宗主相助,护我镇民周全!”
围聚河岸的百姓见状也齐齐道谢,跟着镇长拜谢仙师。
“多谢青岚仙师!”
“宗主大德,护佑苍生!”
……
人群最深处,一个十二三岁的布衣少年静静站立。他背着长条布包,一双瞳色黑沉的眸子,直直望着河堤上林恒的身影。
林恒背脊莫名发寒,下意识回望人群。拥挤的人潮纷乱,一张张朴实的面孔混杂重叠,扫视一圈却寻不到什么异常。他转而恢复常态,轻声安抚众人:“诸位请起,护佑一方,本就是青岚宗分内之事。”
待人群渐渐散去,河岸平静,林恒对陆桭吩咐道:“你带人留下,协助镇上修整堤岸,我去上游查看情况。”
“是,师父。”
河堤上游,新嫩柳林下,千丝万缕的柳条,在这灰调天光下晕开了一片朦胧烟色。
林恒步入林间走了一段路程,察觉到身后一直跟随的目光,让他停下脚步。
后方不远处的歪脖柳树下,方才人群深处的那个布衣少年,正死死望着他。
林恒转身缓步上前,“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一路跟着我?”
少年没应,只是微微歪头,安静打量着他。片刻,澄澈的嗓音开口,单单吐出两个字:“林恒。”
许久未被直呼的名讳飘入耳,林恒心中不免一阵恍惚,他沉声再问:“为何一路跟着我?”
少年依旧不答问题,只抬手,解下背后长条布包,双手平平捧着,两足步步走近。在林恒正面前抬起双眸,黑眸幽沉不见底:“我来找你,送一样东西。”
此时乌云退散,阳光泻落,将少年的整张脸清晰地呈现在林恒面前。
林恒大脑轰然空白,喉咙发紧,不受控制地颤抖出声:“……师兄?”话音落地,林恒才猛然惊醒。
少年茫然一怔,以为对方在唤身后的旁人,刚要扭头去看。
「想跑?!」
铮——!
一声清越剑鸣炸响林间,林恒的本命飞剑出鞘,稳稳抵在少年的脖颈之间;光绳也是同时掠出,一瞬就捆缚住了少年的四肢。
少年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怀中的布包也跟着脱手掉地。
林恒眼含杀意:“林梧,你休想逃!”
冰冷的剑锋抵在少年的脖颈间,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林梧?”少年没有挣扎恐惧,只是望着眼前这个眼底通红的人,平静说道:“我不是林梧,我——”
“你胡说!”,那只握剑的手背上的青筋闻言暴起,执剑人的语气陡然绷紧,怒气冲霄地打断少年的话。
少年本想继续开口,被吼得瞳孔一缩,不敢再发出声音。
“你怎么没死?你怎么还有脸活!你怎么好意思来见我?!”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浑身灵气骤然失控,经脉震颤,心底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断叫嚣——劈下去!一剑劈死他!
他一手执剑,一手立刻蒙住眼睛,不断地深呼吸。这是林恒近年来最剧烈的情绪崩盘,他深知自己当下的失控,瞬息就默念了一遍清心口诀,平息了灵脉。片刻后,他放下遮眼的手,眼底的猩红和恨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寒意。
“听着,”林恒冰冷说道,“七年前,你偷盗的国器——太子的恒常圭,”
“告诉我,你藏在了哪里?”
“……”
“你告诉我。我便给你个痛快。”
“……”
“说话。”
“你……”少年停顿片刻,像是思索方才百姓对他的称呼,“仙师,你认错人了。”
“我叫阿七。”少年的语气平静坦荡。
“你当我是傻子?”
“你不是傻子。你是仙师。”少年将视线投向地上的布包,“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林恒闻言冷笑一声,将目光转向地面上掉落的布包。布面老旧平常,连打了三个活结。感知到布包没有灵气波动,他才俯身捡起。
被松开的剑没有掉落,依旧悬在半空,寒光冷冽,再近分毫就能取少年性命。
拆开布结,一截断剑静静卧在其中。完整的剑柄连着剑身根部,六尺六寸,断口崩裂;剑格下方,深深镌刻着两个小字:“梧桐”。字迹清隽锋利,笔画细而深,字迹里面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分不清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
断剑手感冰冷,没有灵息,此剑相系的剑主早已身死道消。
林恒盯着剑上的那两个字,静默许久。他把断剑放回布包里,重新打好结。他低头看向地上的那个四肢被缚的少年——眉眼轮廓、骨相神韵,与他记忆里的师兄别无二致。
可,又不太对,眼下这人——
身形清瘦,眉眼清浅,下颌线条柔和,分明是孩童的稚态。
少年:“可以放开我吗?”
“只有这一样东西?”
“是。”
“林梧?”
“阿七。”
少年平静纠正:“我叫阿七。”
他脖颈附近的灵剑突然靠近,紧接着脖子上一片冰凉,原来剑锋一转,剑面贴了上来。
少年转眸看了一眼灵剑,又看向眼前的仙师,那人在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又将灵剑入鞘。
少年脚踝处的绳圈也随之解开,可手上的光绳仍然牢固缠绕着。
林恒:“起来。”
少年双手被捆,起身比平时更费力,动作笨拙地撑地起身。
林恒只在一侧冷眼旁观。
少年站起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看着林恒,“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平静陈述:“也对。”
林恒没有接话,他再次审视这个孩童。就在这时,柳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宗主——!”
是陆桭的声音。
林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将少年挡在了自己身后。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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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变小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