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一张平安符。”
许黎淡淡开口,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这家店焚香极重,许黎并不喜欢这味道,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民国以后,天下的妖精只剩下了五成,又大都是些实力不强的小妖怪,就顺势入了妖籍,可以在这些现代化城市里,和人类一起生活。可毕竟不是同族,难免会生出异心。
妖怪特殊,为了防止一些小妖仗着妖力为非作歹,除了国家统一开设的妖政局、警署之外,这街上便会开一些卖符咒的店铺,普通人会买一些用做防身。
许黎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仅仅因为符咒阵法复杂难学,而且这天下间最擅长符咒的人已经烟消云散了,他便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了。
不过,他从未见过眼前这家店。许黎刚刚便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路过门口时,他看见两只古黄的妖铃配着两条极长的黄色道带,在这家店铺前“铃铃”作响。这又招妖又祛妖的,让许黎有些不解,故而看得仔细了些。
耳畔的妖铃一直响着,蛊惑着许黎,终于在某个瞬间,铃铛上的符咒露了出来。是一副“平安符”,而且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样式。眼熟得很。
经历过生死的族长大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东西乱了手脚。甚至被勾出了一丝笑意。可是,他却不自主地乱了心。
许黎仿若又回到了一个简单的午后,那是常年积雪的巫山,却盛开着一株永远不会凋零的凤凰木,漫天都是火红的凤凰花,许黎便趁着那人心情不错时,撒着娇,和他说自己不想学符咒,可那人却扔给他一张黄纸让他临摹,上面是与铃铛表面并无二致的样式。
知道当年之事的人很少,敢拿此来戏弄他的就更少了。
古朴的装饰,和那些寻常的江湖骗子的店没什么两样。大概唯一的不同就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背影高大宽厚,肩线硬朗,微微低着头。下颚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很凌厉,因为看不清面貌,所以许黎又靠近了些。
听见许黎声音,柜台后的男人转过身来,与许黎来了个眼神接触。
二者皆是一愣。
许黎忽然耳鸣,可是他这毛病已经好多年没犯过了,这次却异常猛烈,不然自己为何会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身体比这凤凰脑袋先做出反应,右手在空中一握,一条鎏金长鞭应势而出,空气里被焚烧的香灰被再次点燃,而鞭子有几处,甚至迸出火花。
许黎的脸上闪过嘲讽,说出的话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江临君,还活着呢?”
那男子是与许黎截然不同的长相,俊美但多了几分凌厉,此刻眉宇间多了些错愕。
许黎手中的鞭子还在迸火花,店面不大,温度在上升,那男子额角渗出薄汗,不知是热,还是紧张。
“江临君。”
许黎把这个名字又放在嘴里咀嚼了一次,许久未唤过这个名字了。有些别样的味道,可许黎不愿细想。
那男子在看清楚许黎的长相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双手交叠,弯腰对着许黎行礼,“许黎大人,您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并非您口中的江临君。”
声音沉沉,有不易察觉到的颤抖,不像紧张,倒像是......兴奋。
可惜许黎此刻火气上头,没注意到此人的语气有何不同。
许黎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语气中全是讥讽。
“不是他,为何知道我唤什么?还故意幻化出这样的长相?现在这年头,像你这样胆子大到不要命的人,倒是稀罕。”
对面的人直起背来,许黎总算看清楚了他的长相,与那人不算有多像,不过有三四分神似,许黎也不知道那一刻为何把他认成了江临君,或许是许黎也不愿意承认的,期待他的出现。
“凤凰族唯一的后人,第三十七任族长在本市居住,大概全天下都知道。”那男子不再与许黎对视。
“您要什么?平安符?”
说罢,转身去橱窗内找符咒去了。
许黎看向他,容貌确实有相似之处,可这谦卑的态度,却半分不像。一开始确实有些着急了,这不过是个相似的凡人罢了。许黎右手微松,鎏金鞭在空中散开,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微尘,消失不见。
“你叫什么?”
“回大人,江深。”
江深把符咒递给他,许黎看了看这普通的黄纸,纹路流畅,灵力充沛。
“姓江?”
许黎那玩味的笑又露了出来,只是眼睛没再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符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江深的江,不是江临君的江。”江深站在许黎不远处,看上去许黎比江深高半个头,气势上也丝毫不输。
许黎听了这话,也确确实实笃定这人并非江临君,那人风光霁月,没有这人身上的世故。不过,这符咒,倒是不错,手法也熟悉的很,这一勾一画都和江临君如出一辙。
“你自己画的?”
“是,家中世代都是除妖师,现在和平年代,画些防身符糊口罢了。”
“有没有兴趣收徒弟?”许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江深故作迟疑,微微躬身,“回大人,家中世代单传,怕是不方便。”
“按照我的眼光来看。”许黎轻轻扫过江深上下,“你难道喜欢女生吗?”
江深被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收了这个徒弟,刚好可以传家。”许黎把手里的平安符折好,又放了一张卡在柜台上,“这是学费。”
“明日我将他带过来,你好好教。”许黎的语气是多年来身居高位的理所当然,听上去丝毫不怕对方再拒绝一次。
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江深也只好点头。“只是在下不擅教授学生,只能试试。”
许黎已经推门而走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屋内还留有凤凰真火的余温,烧得江深指尖微缩,眸内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许黎推门而出的一瞬间,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恍恍惚惚。那张平安符,已经被他小心地叠起来后,放在上衣口袋里了。
“江临君,就是传闻中的妖神大人的名讳吗?”
闻言,许黎转头,看见了一袭蓝色衣裙的凌霜月。
长发及腰,带着温柔的眉眼。
妖族的美人中,她算是数一数二的。偏偏许黎是个不解风情的,这样一位美人辛辛苦苦在门口等他,却换不来半分心软,甚至都没分给她一点眼神。
许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接着便自顾自低了头,心还在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内心的波澜还没有消下去。
吵得许黎烦躁不已。
许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任谁看见长得和前夫哥相像的人不激动,别说他看见的还是已经魂归九幽的前夫哥。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那个人没有给过他正式的名分,在全天下人看来,他们只是师徒关系,不论许黎曾经有多么心悦于他。
他沿着回家的路缓缓走着,凌霜月便顺着他的步伐,跟在他的身侧。凌霜月是个聪明的,她知道此刻的许黎不想说话,那么她也就不开口。
不过即使许黎不说,认识他将近万年的凌霜月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那位传说中神的耳目,令众妖退避三舍的妖神,早已经元神破,肉身毁,一切都化为灰烬了,哪里再来的什么再生一次,对于许黎来说,今日所见,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罢了。
兰清园,别墅区。
许念君睡了个懒觉起来,感觉自己额头痒痒的,一摸一撕,果然是一张便利贴,许黎清秀的字赫然纸上,“起床后做好八菜一汤在家等我。”
许族长看着清贵高冷,不苟言笑,实际上有时候也喜欢捉弄这只小狐狸。许念君尽职尽责,从被窝里爬出来,感觉后背还有被凤凰火灼烧的热,吓得他赶紧穿上衣服下楼做饭去了。
厨房内放着一个带着点糕点渣的瓷盘,是昨晚他给许黎放桃花糕的那个。想起昨晚,许念君感觉自己屁股又被点着了。
昨日和往常很多个夜晚一样,许黎坐在屋脊上,抬眼看着万年不曾变过的银河。许念君费劲地自己找了把梯子,从小院后爬了上来,入眼就是许黎修长的背影。
白衬衫扎进黑裤里,有些过分单薄的身体,独自融入黑夜。“黎叔叔,快来尝尝我做的桃花糕,加了您酿的凤凰花蜜。”
“您肯定会喜欢的。”
许黎不想理这个笨狐狸,连半分眼神都没赏给他。许念君自然知道许黎什么脾气,高冷的凤凰最怕会撒娇的狐狸精。
“黎叔叔。”
“许叔叔。”
......
“安舟叔叔。”
许黎的身子僵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声略带嘲讽的嗤笑。已经跟了许黎几千年的许念君,自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空气陡然热了起来,好似有什么......在燃烧。
许念君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人不知道,而他也只是朦朦胧胧的懂得,许黎最听不得别人唤他安舟,不过不是生气,而是在乎。
就像许黎在此刻,眼神里含有深深的眷恋。
“我错了,我错了。”
许念君眼看着自己的衣服有烧起来的迹象,忽的就着了急,黎叔叔真以为这是什么可以随便放的火吗?这可是凤凰真火,寻常人的元神都可以烧成灰的凤凰真火,哪是他区区五千年的狐狸能受得了的。
“黎叔叔,错了错了。”
许黎眼角泛了红,嘴边笑意不减,看样子是真的想把这个狐狸烧成红烧狐狸。
“最后一次,我不是许安舟。”
“明白明白。”许念君秉承着识时务者为念君的原则,认错态度良好。
“您姓许名黎字......不对不对,您没有字。”
许念君急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上衣已经烧完了,裤子也不能幸免,风一吹过来,还有些凉丝丝的。
普通夏日的温度自然没有办法与凤凰真火相比。
许黎本来是想把他的衣服全烧完的,奈何这年头变态奇多,即使是他所在别墅区也不能幸免,万一让人拍了照片,放到网上,实在是有损他族长的颜面。
到最后,许黎还是给他留了一件花裤衩。
“麻溜的滚。”
“得嘞。”
许念君贴心地把糕点盘子放在许黎身边。
“黎叔叔趁热吃。”
许黎看着那个灵力全无,笨拙地往楼下爬的半大孩子,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到底,这又不是他的错。只是自己太念旧,忘不掉,舍不了,却也放不下。
顺手捻起一块糕点,凤凰花蜜,确实很甜。
火烧过的空气里,全是凤凰花蜜的香甜。
没散尽的余温里,连这位凤凰族长都没有察觉到,一片雪花融化在了他的衣领里。
只是当他抬头再看夜空时,九紫微动。
许黎是在天破晓之后才回的房间。凤凰天生神脉,到了这位许族长这辈,虽然受天地灵气的影响,力量有所衰微,但丝毫不影响其在普通凡界的优越之处,不畏寒暑,不感昼夜。所以许黎丝毫未觉困意,并且他在夜晚的时候只是偶尔进入睡眠,所以晚上的时间几乎都是通过看星空打发的。
屋内是很普通的现代人装修,大概唯一不同的就是满地都是有关灵力修炼的书籍。
从书页掉渣的古籍,到现代新出版的带图“秘籍”,许黎为了这只蠢狐狸,不知道翻了多少书,为他求过多少灵丹妙药,可依旧没什么气色。笨狐狸依然灵力不涨,法术不修,堪堪能够维持化形,还是许黎用了许多天材地宝给他养出来的。
虽然这世间太平,可什么都不会的小妖,不免要受人欺负。
外面天大亮时,许黎自知在房内待着无济于事,便打算去街上碰碰运气,在许念君额头贴好便利贴后,许黎就出了门,云城不算大,但那条售卖符咒的街道,他还真没怎么来过,以至于他听到江深那些话,无法辨别真假,这人是有意为之,还是满口胡话,许黎都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