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时锦最后的记忆,是在宿舍赶论文。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她记得那个时间。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了一下,她心想“写完这段就睡”。
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开眼,宿舍发霉的天花板呢?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像有人把她的骨髓抽出来换成了冰水,再重新灌回去。
她试图蜷缩身体,却发现四肢僵硬得像冻了一夜的隔夜饭,每一根手指弯曲的时候,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躺在什么上面?
泥土?
潮湿的、混着腐殖质味道的泥土。
衣服背面已经被水汽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更厉害。
徐时锦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一片树枝。交错的、密密麻麻的树枝,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
那些碎片像淤血的颜色。没有太阳,没有云,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天空。
这是她在的地方?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
手按在地上的瞬间,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泥土。
太细了,像面粉,又像灰烬。
她低头看了眼,灰白色的粉末,覆盖了整个地面。
脚踩上去没有声音,粉末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吞掉了。
她转头看了一圈。
树。全是树。
歪歪扭扭、树皮皴裂、像好几年没人管过的野林子。
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有些树已经枯死了,灰白色的枝干像手指一样伸向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但看着看着,她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些树的排列太整齐了。
不是自然生长的样子,感觉有人故意种成这样。
一圈又一圈,她在最中间。
每一圈的树干粗细差不多,间距差不多,连倾斜的角度都差不多。
一个靶子,而她是靶心。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站起来。
腿不听使唤,左边那条尤其严重,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膝盖磕在地上,灰白色的粉末溅起来,呛了她一口。
她撑了一下,没起来。
第二下,咬紧牙关,用胳膊硬撑着把自己顶了起来。
腿在抖,但站住了。
她没动。
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嘴里嘟囔了一句:“徐时锦,你先别慌。慌也没用。”
她的声音被这片林子吞掉了。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好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咚。咚。咚。
好似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树林深处被拖行。
树枝被压断,泥土被翻起。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又突然响起。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试图判断方向。
左边?不对。
右边?也不对。
那声音在移动。
而且每一次响起,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棵树。
粗糙的树皮隔着T恤硌在她脊椎上,扎得有点疼,但她不敢动。
那声音停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屏住气。
那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就在她右边的灌木丛后面。
距离不超过五米。
她没有看到那个东西的全貌。
只看到一团黑影从灌木丛里涌出来。
像无数条虫子挤在一起,像烟雾却有带着扭曲的厌恶的表情,仿佛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汇聚成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
它不大。大概有一个篮球那么大,但它在膨胀。
而且它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蠕动,从中心拱向边缘,把它的表面撑出一个又一个凸起。
那些凸起隐约勾勒出四肢的轮廓。
不对!好多四肢。
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捏碎又重新拼起来的蜈蚣。颜色暗红,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它移动的时候,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灰白色的粉末被染成暗褐色,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还有声音。它在发出声音。
急促的、湿漉漉的呼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
每一次呼吸,它的体积就膨胀一圈,内部的凸起就更明显一些。
徐时锦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身体比大脑更清楚一个事实。
她跑不过它。
这片林子没有路,地面全是松软的粉末,每一步都会陷下去。而她甚至连方向都不知道。
那团黑影动了。
它朝她扑过来。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
从静止到弹射,几乎没有中间过程,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胸口炸开。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把所有积蓄的能量一瞬间释放出来。
她看不见那道光的全貌,但她能感受到。
热。
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热,被人往血管里灌了一壶开水。
那团黑影被光弹飞出去。
它撞在一棵树上,发出类似烂泥拍在墙上的闷响。
“啪”的一声,“哗啦”的碎裂声。
它的身体在撞击中炸开了,像一只装满水的塑料袋从高处坠落。
暗红色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运动鞋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应该是酸液腐蚀金属。
白光消失了。
胸口的热也退去了,像潮水退滩,只在皮肤下面留下一点残余的灼烧感。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
感觉好似有人在她的神经末梢上打字。
【叮。救世主保护机制已触发。系统绑定确认。宿主身份:徐时锦。】
她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摊正在融化的东西看了许久。
我没睡醒吧?
很确定。这就是梦。噩梦。论文压力太大导致的。醒来就好了。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的。
完了。
“谁在说话?”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系统。你穿越了。】
“……”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不想问,是问题太多,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挤不出来。
最后挤出来:“我在哪?”
【恶意世界。具体坐标:C区外围,编号017荒芜林。】
“恶意世界?”
【由真实世界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异空间。当前状态:失控。宿主任务:成功救世,方可在另一个世界复活。】
“复活?”她抓住了这个词,“所以我真的死了?”
【宿主生理状态:存活。精神状态:轻度混乱。建议宿主保持冷静。】
“……你才混乱。”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刚才的白光和热,像是幻觉。但地上那摊灰黑色的痕迹不是幻觉。
运动鞋上被腐蚀出的小坑也不是幻觉。
她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吸得更深,把铁锈味和甜腻味一起灌进肺里,让自己疼一下,确认自己确实醒着。
行。
秉承着不会就要学的原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这学期她选了四门课,其中三门都靠这个原则撑下来的。
上课听不懂,学;作业不会做,学;考试要挂了,学。学就完了。
现在也一样。不会救世?学。
“第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往哪边走不会死?”
【建议:正东方向。距离约3公里处存在幸存者聚居点。途中将遭遇低级恶意,建议宿主做好战斗准备。】
“战斗准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左膝盖磨破了一个洞。
白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左边袖口还有昨天吃泡面溅的油点子。
运动鞋,右脚鞋带散了。
就这样。
没有武器,没有防具,没有一个可以当作“装备”的东西。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她伸手掏出来一看。是一根折叠的便携式马桶刷。
粉色的。塑料手柄上还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抗菌防霉”。包装都没拆。
她面无表情地举起那根马桶刷。
“……你是不是在逗我?”
【系统不包含幽默模块。】
“那你告诉我,用这个怎么打怪?”
【宿主可使用任何物品作为武器。武器效能与宿主当前状态、攻击意图、目标恶意等级相关。建议宿主在实际战斗中自行摸索。】
“自行摸索。”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
但她还把那根马桶刷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行吧。”她说,“不就是打架吗。我打游戏的时候也这装备开局。”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虚,但嘴上不能输。
她把马桶刷塞回口袋。粉色手柄从口袋边缘露出一截,像一个突兀的装饰品。
算了。
先活着再说。工具不挑,能用就行。能赢就行。
她抬起头,找准正东方向。
系统很贴心,在她视野右上角投射了一个半透明的方向标识,像游戏里的UI。她看了一眼那个标识。
至少这破系统还有点用。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灰白色的粉末被踩实,发出极其细微的“沙”声。
第二步。第三步。她朝那两棵树之间的缝隙走过去。
“徐时锦,”她小声对自己说,“你连论文ddl都能扛过去,这算什么。”
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身后那棵树上,被她后背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块深色的汗渍。
在那块汗渍旁边,有一个刻痕。
刻痕很旧。
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能辨认出两个字。
两个字。
一个名字。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徐时锦没有回头。她穿过了那两棵树之间的缝隙,走进了树林的更深处。
灰紫色的天空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件薄得透明的寿衣。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几百米的地方,在她刚才差点被袭击的那片空地上,灰白色的粉末正在缓慢地移动。
它们朝着那摊灰黑色痕迹的位置汇聚,像水往低处流,像时间往深处走。
几秒钟后,粉末重新铺平了地面。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但她来过。
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不知道这片林子藏着什么秘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活着。还在走。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