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

徐时锦最后的记忆,是在宿舍赶论文。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她记得那个时间。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了一下,她心想“写完这段就睡”。

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开眼,宿舍发霉的天花板呢?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像有人把她的骨髓抽出来换成了冰水,再重新灌回去。

她试图蜷缩身体,却发现四肢僵硬得像冻了一夜的隔夜饭,每一根手指弯曲的时候,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躺在什么上面?

泥土?

潮湿的、混着腐殖质味道的泥土。

衣服背面已经被水汽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更厉害。

徐时锦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一片树枝。交错的、密密麻麻的树枝,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

那些碎片像淤血的颜色。没有太阳,没有云,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天空。

这是她在的地方?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

手按在地上的瞬间,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泥土。

太细了,像面粉,又像灰烬。

她低头看了眼,灰白色的粉末,覆盖了整个地面。

脚踩上去没有声音,粉末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吞掉了。

她转头看了一圈。

树。全是树。

歪歪扭扭、树皮皴裂、像好几年没人管过的野林子。

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有些树已经枯死了,灰白色的枝干像手指一样伸向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但看着看着,她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些树的排列太整齐了。

不是自然生长的样子,感觉有人故意种成这样。

一圈又一圈,她在最中间。

每一圈的树干粗细差不多,间距差不多,连倾斜的角度都差不多。

一个靶子,而她是靶心。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站起来。

腿不听使唤,左边那条尤其严重,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膝盖磕在地上,灰白色的粉末溅起来,呛了她一口。

她撑了一下,没起来。

第二下,咬紧牙关,用胳膊硬撑着把自己顶了起来。

腿在抖,但站住了。

她没动。

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嘴里嘟囔了一句:“徐时锦,你先别慌。慌也没用。”

她的声音被这片林子吞掉了。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好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咚。咚。咚。

好似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树林深处被拖行。

树枝被压断,泥土被翻起。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又突然响起。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试图判断方向。

左边?不对。

右边?也不对。

那声音在移动。

而且每一次响起,都比上一次更近一点。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棵树。

粗糙的树皮隔着T恤硌在她脊椎上,扎得有点疼,但她不敢动。

那声音停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屏住气。

那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就在她右边的灌木丛后面。

距离不超过五米。

她没有看到那个东西的全貌。

只看到一团黑影从灌木丛里涌出来。

像无数条虫子挤在一起,像烟雾却有带着扭曲的厌恶的表情,仿佛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汇聚成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

它不大。大概有一个篮球那么大,但它在膨胀。

而且它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蠕动,从中心拱向边缘,把它的表面撑出一个又一个凸起。

那些凸起隐约勾勒出四肢的轮廓。

不对!好多四肢。

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捏碎又重新拼起来的蜈蚣。颜色暗红,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它移动的时候,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灰白色的粉末被染成暗褐色,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还有声音。它在发出声音。

急促的、湿漉漉的呼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

每一次呼吸,它的体积就膨胀一圈,内部的凸起就更明显一些。

徐时锦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身体比大脑更清楚一个事实。

她跑不过它。

这片林子没有路,地面全是松软的粉末,每一步都会陷下去。而她甚至连方向都不知道。

那团黑影动了。

它朝她扑过来。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

从静止到弹射,几乎没有中间过程,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胸口炸开。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把所有积蓄的能量一瞬间释放出来。

她看不见那道光的全貌,但她能感受到。

热。

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热,被人往血管里灌了一壶开水。

那团黑影被光弹飞出去。

它撞在一棵树上,发出类似烂泥拍在墙上的闷响。

“啪”的一声,“哗啦”的碎裂声。

它的身体在撞击中炸开了,像一只装满水的塑料袋从高处坠落。

暗红色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运动鞋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应该是酸液腐蚀金属。

白光消失了。

胸口的热也退去了,像潮水退滩,只在皮肤下面留下一点残余的灼烧感。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

感觉好似有人在她的神经末梢上打字。

【叮。救世主保护机制已触发。系统绑定确认。宿主身份:徐时锦。】

她愣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摊正在融化的东西看了许久。

我没睡醒吧?

很确定。这就是梦。噩梦。论文压力太大导致的。醒来就好了。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的。

完了。

“谁在说话?”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系统。你穿越了。】

“……”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不想问,是问题太多,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挤不出来。

最后挤出来:“我在哪?”

【恶意世界。具体坐标:C区外围,编号017荒芜林。】

“恶意世界?”

【由真实世界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异空间。当前状态:失控。宿主任务:成功救世,方可在另一个世界复活。】

“复活?”她抓住了这个词,“所以我真的死了?”

【宿主生理状态:存活。精神状态:轻度混乱。建议宿主保持冷静。】

“……你才混乱。”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刚才的白光和热,像是幻觉。但地上那摊灰黑色的痕迹不是幻觉。

运动鞋上被腐蚀出的小坑也不是幻觉。

她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吸得更深,把铁锈味和甜腻味一起灌进肺里,让自己疼一下,确认自己确实醒着。

行。

秉承着不会就要学的原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这学期她选了四门课,其中三门都靠这个原则撑下来的。

上课听不懂,学;作业不会做,学;考试要挂了,学。学就完了。

现在也一样。不会救世?学。

“第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往哪边走不会死?”

【建议:正东方向。距离约3公里处存在幸存者聚居点。途中将遭遇低级恶意,建议宿主做好战斗准备。】

“战斗准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左膝盖磨破了一个洞。

白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左边袖口还有昨天吃泡面溅的油点子。

运动鞋,右脚鞋带散了。

就这样。

没有武器,没有防具,没有一个可以当作“装备”的东西。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她伸手掏出来一看。是一根折叠的便携式马桶刷。

粉色的。塑料手柄上还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抗菌防霉”。包装都没拆。

她面无表情地举起那根马桶刷。

“……你是不是在逗我?”

【系统不包含幽默模块。】

“那你告诉我,用这个怎么打怪?”

【宿主可使用任何物品作为武器。武器效能与宿主当前状态、攻击意图、目标恶意等级相关。建议宿主在实际战斗中自行摸索。】

“自行摸索。”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

但她还把那根马桶刷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行吧。”她说,“不就是打架吗。我打游戏的时候也这装备开局。”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虚,但嘴上不能输。

她把马桶刷塞回口袋。粉色手柄从口袋边缘露出一截,像一个突兀的装饰品。

算了。

先活着再说。工具不挑,能用就行。能赢就行。

她抬起头,找准正东方向。

系统很贴心,在她视野右上角投射了一个半透明的方向标识,像游戏里的UI。她看了一眼那个标识。

至少这破系统还有点用。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灰白色的粉末被踩实,发出极其细微的“沙”声。

第二步。第三步。她朝那两棵树之间的缝隙走过去。

“徐时锦,”她小声对自己说,“你连论文ddl都能扛过去,这算什么。”

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身后那棵树上,被她后背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块深色的汗渍。

在那块汗渍旁边,有一个刻痕。

刻痕很旧。

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能辨认出两个字。

两个字。

一个名字。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徐时锦没有回头。她穿过了那两棵树之间的缝隙,走进了树林的更深处。

灰紫色的天空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件薄得透明的寿衣。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几百米的地方,在她刚才差点被袭击的那片空地上,灰白色的粉末正在缓慢地移动。

它们朝着那摊灰黑色痕迹的位置汇聚,像水往低处流,像时间往深处走。

几秒钟后,粉末重新铺平了地面。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但她来过。

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不知道这片林子藏着什么秘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活着。还在走。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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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就能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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