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把手里的资料在讲台上磕齐,挽起紫衬衫的袖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周秋爽”和一串电话号码。
“我姓周,教数学,接下来一年是你们的班主任。”
班里后排还有些细碎的小话声,周秋爽没有敲讲台,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站在讲台上看着,直到班里只剩吊扇的摇摆声。
“三件事。”她把手里的资料交给第一排的同学分发。
“第一,自我介绍。每人都上讲台,用一分钟介绍一下自己。”
“第二,明天开始为期七天的军训。安排、要求和注意事项,都在刚传下去的表上,今晚把健康情况如实填好。”
“第三,国庆前会有第一次月考。下学期末,学校会参考高一的历次考试成绩重新分班。高二开始,就只会有一个40人的理科重点班,大家加把劲。考试范围开学第一周公布。”
她理了理齐耳的短发,声音缓和了些:“我看重成绩,但在我这,考得好没有免死金牌,考不好也不会低人一等。”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学生,“我的办公室在行政楼304,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找我,我的电话也24小时开机。”
姜知遥把黑板上的号码记了下来,心想这位班主任看起来可不好糊弄。
看了眼手腕上的方形腕表,周秋爽翻开花名册:“从教室门口那位开始,来吧,上来自我介绍。”
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到讲台发言,从只介绍名字就下台,到被周秋爽提醒了两次超时,还在说自己家的猫很可爱的都有。姜知遥实在没办法一下子把这么多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月考”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望岳高一有两个重点班,一共80人。说明她的中考成绩,并没有进年级前80。
接下来的每场考试,她都必须考好。高二时,一定要进重点班。
她想去重点班有很多原因,师资、进度、氛围、机会,每一条理由都足够正当。实际上每次想起这个目标,陈予桓总是最先出现,又很快被她压下去,不愿多想。
轮到姜知遥自我介绍,她走上讲台:“大家好,我叫姜知遥,生姜的姜,知道的知,遥远的遥。我认人比较慢,如果在路上遇到时我没打招呼,只是我没认出来,谢谢大家。”
这时下课铃响了,周秋爽走上讲台:“大家先休息,上课了继续。”
方烁言转头问姜知遥:“你现在能认出我不?”
姜知遥仔细看了看同桌的脸,两只眼睛一张嘴,没少什么东西:“能。”
“荣幸荣幸,我这张脸好歹有点用武之地了。”方烁言理了理刘海,露出半截额头。
姜知遥侧头去看他:“不是靠脸,是靠声音。”
“我声音这么有辨识度?”
“最吵的那个就是你。”姜知遥一只手指转着中性笔,一只手又翻开习题集。
方烁言摸摸鼻子,识趣地闭了嘴。在姜知遥以为世界终于安静了时,他又冒了出来:“那我不就得一直说了。”
手指停了下来,笔也掉在桌子上,姜知遥扭头去看他:“干嘛一定要认出你?”
方烁言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上课铃就响了起来,周秋爽示意自我介绍继续。
方烁言走上讲台:“大家好,我叫方烁言,方块的方,闪烁的烁,语言的言。我是音乐生,主项是钢琴,以后班里有文艺活动,缺人可以找我。”
原来是音乐生,确实应该很习惯登台和被人认出来。
姜知遥看着他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眼睛也半点不怯,和刚刚被她一句话问住的人不太一样。
最后一个学生走下讲台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斜进教室。
周秋爽合上花名册:“现在没认全人没事,军训结束后就熟悉了。”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正式班委等军训后再定,这几天需要一个临时的班长,帮我传通知、收材料、组织集合。”
“陈砚,”周秋爽看向教室后排,念了个名字,“你初中做过三年的班长,先代理七天,可以吗?”
一个看着就很稳重的瘦高男生站了起来:“可以。”
方烁言带头拍了两下巴掌,教室里跟着鼓起了掌。周秋爽抬了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陈砚你来一下,其他同学自行安排。今晚没有晚自习,大家早点休息。明早六点四十操场集合,谁迟到一分钟,全班多站十分钟。”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周秋爽走下讲台:“不错,嚎得很团结,开了个好头。食堂的晚餐已经开始供应,少吃点学校门口的东西,不干净。”
姚繁星是走读生,拿到了医院开了免训证明,已经回家休息,接下来七天都不用来学校。米伶俐摸了摸同桌的空桌子,羡慕地直叹气:“哎,我也想回家。”
姜知遥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转过身来,看到陈砚走到自己座位边上,把几张纸交给方烁言:“待会帮我贴一下,三个男生宿舍的公告栏分别贴上。”
“哎呦陈大班长喂,”方烁言接过通知低头查看,嘴也没闲着,“第一天就滥用职权使唤我啊?”
“刚刚你鼓掌可不是这个态度。”
方烁言把资料分类好,在桌子上理齐:“为兄弟捧场,我在所不辞。”
“那为兄弟跑一趟,晚饭你自己吃吧,我先去找班主任。”
姜知遥听着,没忍住笑了一下。方烁言拿着资料,一边站起来要往外走,一边说:“我兄弟升官抛下我了,你还忍心笑啊。”
姜知遥自觉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给他让出通道:“替你兄弟高兴呢。”
方烁言抱着资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姜知遥眼睛还是弯弯的,他也跟着笑了笑,出了教室。
晚上十一点,高年级晚自习的下课铃早已沉寂。米伶俐和姜知遥趴在宿舍阳台的铁护栏上,看到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怎么他们都不回宿舍呢?”米伶俐把下巴抵在手臂上,叹了口气,“高中,你怎么这么吓人。”
姜知遥问:“高中不就是上课和考试吗,你以前觉得高中是什么样的?”
“上课,参加社团,考试,交很多很多朋友,上课,偷偷带手机,考试,谈恋爱……”米伶俐掰着手指头说着。
姜知遥想了想自己的规划和目标,简单得近乎刻板。“那确实是丰富多彩。”她低声说。
“实现不了的幻想罢了,”米伶俐嫌手肘硌得慌,起身靠在姜知遥肩头,“你对高中有幻想吗?”
姜知遥本想说“考个好大学”,但心里却有了个更具体的答案:高一10班的门牌,以及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背影。
脑海里的画面还没清晰,她就把念头掐灭。
愿望一旦明确,就会长出执念,最后变成“非要不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晚风带着一点夜来香的味道,拂起她额前的碎发,也收回了她的思绪:“高三少一点作业。”
米伶俐重新望向教学楼:“那确实是幻想。”
两个人在睡前定了三个闹钟,米伶俐依旧不放心:“集合这个点,我放假时刚睡没多久呢。”
姜知遥闭上眼:“没事,我醒了叫你。”
“六点二十就得起呢!要是你也没醒呢?”
姜知遥说“放心吧”,翻了个身,又睁开眼,把手机摸出来,追加了四个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