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立秋大半个月了，但省城的暑气还没有任何退意。午后的日光压在路面上，远处的楼群浮在微微颤动的热气里。
姜知遥一向上车就睡，但这次她眼睛都很少眨，只盯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熟悉街景。
司机在望岳中学门口把车停稳，麻利地下车，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了出来。姜知遥接过行李，对司机道了谢。
“不谢不谢，”司机打着趣，“要是三年后考了省状元，那也有我一份功劳哈。”
姜知遥配合道：“好好好，我尽量不让您白跑。”
校门口的LED大屏上，播放着今年考入清北的学生姓名，在“本科率93%”几个字出现之后，重新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循环滚动。
送新生来的家长们操着不同的口音，路过大屏时，总忍不住问孩子同一句话：“三年后你的名字会上榜不？”，孩子则会偏过头，假装没听见。
家长记得的，还是自己小孩初中上过多少次光荣榜，但孩子们却清楚，身边路过的每个新生，谁不曾是各自学校光荣榜上的常客。
姜知遥看着光荣榜，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清华北大可不轮到她。一个带着大包小包的同学从姜知遥边上经过，行李箱从她的腿边擦过去，她被带得往大屏方向踉跄了几步，差点撞了上去。
倒也不用这么个近法。
姜知遥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的信息：“到了发条消息，你弟学校这边我们安妥好了，你看你有啥忘带的缺了的，我待会给你送”。她随手回了个“到了，没缺东西”，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走进学校。
校园里，已经有很多抱着书的高年级学生匆匆穿行。他们路过拉着行李箱的新生时，脚步没有停，而目光总会在那些懵懂茫然的脸上多留一会。姜知遥偶尔会对上他们的视线，那些眼神里没带多少好奇和窥探，却莫名让她有些紧张。
行李箱的轮子磕过一道道石砖缝，咔哒，咔哒。
倒计时开始了。
姜知遥停在410寝室前，深呼吸几口，把宿舍门推开一个缝，打算悄咪咪看看里面有没有人，但门却“呼”地一下被从里面拉开。
“你咋不进来！”寝室里的女生伸手就要拿姜知遥的行李箱，见她没松手，又抬头问了句，“你是姜知遥吧？我们宿舍就俩床哦。”
“是……你认识我？”姜知遥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大眼睛女生。她知道自己有些脸盲，有点担心对方其实是初中的校友，但是自己没认出来。
女生朝宿舍门后努了努嘴，姜知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个人的名字一上一下贴在410后面。
“我叫米伶俐。”女生熟络地把行李箱抬过门槛，又拉着姜知遥进了房间，“来吧，我帮你一起。”
姜知遥道了谢，开始安放自己的物件。她打开公共柜子，把暑假买的教辅、随手要用的杂物，都塞进其中一层的左半边。
米伶俐探头看了一眼：“你东西都放完了？”
“嗯。”
“只放半边吗？”
姜知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柜子的右半边空空荡荡。
“习惯了。”她说。
姜知遥三年级时，爸爸带着一个年轻阿姨，和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回了家。姜除寒告诉一脸疑惑的女儿，以后要叫阿姨“妈妈”，又说这个小女孩是她妹妹。随后指使她把自己的柜子收拾一半出来，给妹妹放东西。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姜除寒把她送到唐婉芳家小区就走了。唐婉芳来接她时，她都不确定眼前的女人是谁。几年没见，唐婉芳已经圆润了不少，姜知遥试着叫了声“妈妈？”
唐婉芳低头看她：“怎么了？”
姜知遥没说话，用衣服领口把眼泪全擦干净。
来到妈妈的新家，江承远正趴在地上玩积木，听见声音小跑过来。唐婉芳把他带到姜知遥面前，介绍起来：“这是你弟弟，比你小三岁，叫承远。”又蹲下来和江承远说：“小远，这是前几天和你说过的你姐姐哦。”
妈妈没有说弟弟姓什么，姜知遥也不敢问。
门锁又响了一声，是江志成回了家，唐婉芳急忙把女儿拉了过来：“遥遥，叫爸爸。”
姜知遥已经在姜除寒那里学会了，如何叫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妈妈”，这时也是举一反三，毫无压力地叫出了一声“爸爸”。
江志成眉梢抬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叫得这么干脆，目光也松了些。他点点头：“来了就好好过，以后就是一家人。”
小远看了眼姜知遥手里的包，领她去了杂物间，拉开柜门：“姐姐，这一层给你放东西。”
唐婉芳用手指在隔板上抹一下，笑着给姜知遥看：“小远昨天特意给你收拾的，一点灰都没有。”
能看得出来，原本在这一层的玩具都被挤到了下一层，塞得满满当当，还有半截玩具火车悬在外面。
姜知遥看了一会：“我东西很少，用半层就够了。”她说着，顺手就把玩具火车抽了出来，放在了自己那层的右边。
唐婉芳微微侧头看了眼丈夫，见他好像对这个新女儿还算满意，肩膀放松下来，摸了摸姜知遥的头：“遥遥真懂事。”
“姜知遥？地球呼唤姜知遥，姜知遥请回答。”米伶俐一只手比六放在自己脸颊边，一只手在姜知遥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姜知遥回过神，手里的纸巾已经被自己压出两个凹坑，抬手放进柜子里：“你要是东西没地方放，可以放我这。”
“我够用的，我妈是望岳初中部的老师，她职工宿舍就在学校边上，我就没带多少东西。”米伶俐说着，手上也没歇着，“你床单被罩拿出来呗，我帮你一起铺好，待会得去教室集合了。”
“好，谢谢你了。”
姜知遥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的人生被三年又三年地推着往前走。她把水杯从包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柜子右边。
水杯孤零零地立在右边，看起来格格不入。姜知遥盯了两秒，伸手从左边拿了一包洗衣液放在水杯边上。
新的三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