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人很懂事，沈微齐独享的卧铺车厢里，配了两名西装革履的乘务。
沈微齐靠在浮夸的真皮座椅上，对包厢里四不像的审美感到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枣红色的帐缦，暗金色的镶边，还有对面床上那风格华丽的床品，真是让人直观的看到包车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一切疑似玻璃的透明物品都是水晶雕成的，就连摆着点心的碟子都是雕着花的纯银制品。
想到接下来的二十几个小时都要面对这些……
相比之下，陈皮和春申就很看得开，一整节车厢都是可以探险的地方，有什么搞不懂的，还有两位随叫随到随时解答的小百科~
整节车厢里茶点水果常备，鲜花香氛更是清新怡人。
沈微齐看着窗外没什么特色的风景，心中荡不起一丝波澜，算了，让那两个玩儿去吧，反正有人带孩子。
车程近半的时候正值深夜，巨大的玻璃破碎声惊醒了卧铺车厢的所有人。
沈微齐披衣起来的时候，陈皮和那两名乘务正与闯入的刀客对峙着，看陈皮的模样，估计是没占到什么便宜。
“东家小心。”春申双手一张，也有模有样的护在她身前，“那个人打破窗户跑了进来，也不说话。”
刀客：……
“累了，搭个便车，借地方歇一宿。”
沈微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一身土腥味还受了伤，多半是个盗墓的，刚在地下遇到了硬点子。
独来独往不善言辞，若非伤势不轻，是断然不会往车上闯的。
“相识即是有缘，备份伤药和酒菜给这位英雄。”
见包车的客人没有意见，两名乘务这才松了一口气，下去准备东西。
赚点钱糊口而已，谁想真的拼命啊。
见此，陈皮也收了手回到沈微齐身边，只是一双眼睛却依旧警惕地盯着那刀客看。
“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黑背老六收了刀，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好好休息，没想到这里做主的居然是个小娃娃。
“长沙，九门行六，道上都称一句六爷。”
“原来是六爷当面，我们此行正要前往长沙，这整节车厢都被我包下了，六爷不如也选个房间好好休息，去去乏累。”
“六爷我只欠人命，不欠人钱。到了长沙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报我黑背老六的名号。”
黑背老六说完，就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按以往的习惯，他本该掏几十块大洋出来付个搭车的钱，但实在是刚从地里上来，怀里的东西不好拿来抵车费，也不好脱手。
对面是几个奶娃娃，要真遇到什么麻烦，他多照拂几分也就是了。
等沈微齐回了包厢里，陈皮和春申两个也不回房休息了，就在她身边守着。
“那人……”陈皮迟疑着开口，“要是和他同归于尽倒也不是不能杀，只是……”
沈微齐捧着水壶喝了两口润喉：“要真拼个鱼死网破，结局不过是你死，他力竭。现在你还赢不了他。”
“我……”陈皮还想反驳，却被沈微齐压了下来。
“杀炮头的时候，你一击不中后为什么就停住了？”
“当时你迟疑了，陈皮。惯用的招数刺偏了，失效了，你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那一瞬的迟疑，差点就要了你的命。”
陈皮撇嘴，眼睛也移向了别处不看她，满脸都是不服气。
“其实你不比那刀客差什么。”这倒也是实话，黑背老六在陈皮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一定强过他多少，但他胜在年纪更大经验充足，这一点是现阶段的陈皮比不了的。
“你的天赋很好，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但你只靠天赋是不够的，陈皮。”
陈皮这才把脸转回来，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听他口音是陕西那边的刀客，这类人有自己的组织。刀客团独有的练功法门和他这些年的习武经验正是你所欠缺的。”
陈皮没有做声，但显然是听进去了。
沈微齐说等到了长沙给他和春申都找个师父，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点沈微齐没提，虽说出门在外不宜与人结怨，但黑背老六真有歹心她也不怕。
陈皮就算对战经验再少也比她强，更何况花签子与人交手只看破绽，她可以开甲硬抗对方的招式再让陈皮出手，足可万无一失。
在火车极大的噪音下，时间慢慢来到凌晨时分，大概两三点钟，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卧铺与前面车厢交界的地方发生骚乱的时候，两个乘务睡得正香。
陈皮提着九爪钩赶到连接处的时候，黑背老六正坐在那里擦着刀，地上还摆着吃剩的酒菜和沾了血的绷带。
“歇着吧，么事。”黑背老六说着，又灌了几口酒下去。
人人都晓得，火车上二等的座位要比三等的好，一等又比二等好，抢劫偷盗二等是首选，但冒冒险一等的收获会更好。
至于这卧铺车厢，更是肥羊中的肥羊。
沈微齐一行三人，不过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上车的时候就被划入了最佳的劫掠名单。
陈皮一早就发现有人盯上了他们，只是没料到还会有半路砸窗进来的访客。
黑背老六，他默默念诵着这个名号，总有一天他会比这个人更出名，更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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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前第四十三天，汉口的江边漂着一挂凝结着油脂冲不散的血线，而在这天的前两日，城郊几座有人烟的庙里无端多出了些粮食和取暖的粗柴。
那些粮食都不太好，碎米粗粮，还掺杂了些石子在里头。
这种粮，稍微有点条件的人家都不会去吃，但食不果腹的乞丐们却一向都不计较这些。
这两天，城郊外沙湖边的马火庙里很是热闹，庙里墙角处孤零零的靠着块‘一百文杀一人’的破木板，房檐下却热热闹闹的挂满了一串串附带着姓名与地址的铜钱。
只是那些热闹都与陈皮，春申，还有沈微齐无关了。
他们乘坐的火车还是晚点了，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进站。
这天是一九三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
有签文曰：
宛如仙鹤出樊笼，
脱得樊笼路路通；
南北东西无阻隔，
任君直上九霄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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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冬至 初至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