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会试三场,如期开了。
九天六夜,上千名举子,鱼贯入了贡院那一道,森森的龙门。顾沅,凭着方鹤龄那一纸印结,验明正身,也在其中。龙门一闭,号舍一锁,便是锁院。任你外头,风云如何变幻,这院里院外,从此隔成了两重天地。
那九天六夜,于一个寒门举子,是熬也是赌。三尺见方的号舍,一灯如豆,外头春寒料峭,里头滴水成冰。顾沅冻得握不住笔,便呵一呵手,将那一身的孤愤与才学,一笔一画,都倾在了那素白的卷面上。他这些年遭的冷眼、受的构陷、那一把险些要了他命的火——到了这方寸的号舍里,便都化作了,笔下的千钧之力。
他不知道,那一道帘后的清冷声音,许过他一句"你进得去,也出得来"。他只知道,他这一支笔,是他寒门子弟,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刀。
考毕便是阅卷。
糊名、誊录,一道道过完。上千份卷子,被朱笔誊作一色的字迹,抹去了名姓、籍贯、笔迹,只余一个个,冰冷的字号。谁也认不出,哪一份是哪一个人的了。而后,这些卷子,分入十八房,由各房的同考官,分头阅看、荐卷。
第七房里,监察御史卫朗,已连阅了三日。
这一日午后,他翻开一份新卷,才看了头一篇制艺,便猛地坐直了身子。
文气如长江大河,浩浩汤汤;说理却又字字落在实处,绝无半分空疏。尤其那一篇策论,论的是漕运积弊,引古证今,针砭时事,竟有一种,寻常举子身上,绝难见到的——经世的筋骨。
卫朗反复看了三遍,越看心越是激荡。
——好卷!这般好卷,他阅卷半生,也未见过几份。
他几乎不必思量,便提起朱笔,重重在卷头,批了一个"荐"字,又添了八字考语——"才识俱卓,宜置高第"。
这一荐便荐到了主考案前。
——
主考的公堂上,烛火通明。
礼部侍郎曹靖,高坐案后,正一份份,定着去取。十八房荐上来的卷子,堆在他案头。他要取谁、黜谁,朱笔一勾,便是这些寒窗十年的举子,一生的分野。
监临御史卢翊,一身青色官袍,就坐在公堂一侧,半阖着眼,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可那石像底下,那一双眼睛,谁也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
曹靖翻到卫朗荐上来的那一份,才看了几行,眉头便蹙了起来。
他自然认不出,这是顾沅的卷子——糊名誊录之后,神仙也认不出。可他,一双在科场里浸了半生的眼睛,一眼便看出了,这卷子背后那个人,是何等样的货色。
——锋芒太露,筋骨太硬。
这等文章,是那种绝不肯,向权门折腰的寒门士子,才写得出来的。这样的人,取中了进了台谏,便是又一根,扎在裴党眼里的硬刺。
曹靖的朱笔,悬在那"黜"字上,迟迟未落。
他若在往年,只消淡淡一句"文涉险怪、不合程式",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卷子,黜落下去。
可今年——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堂侧那一尊"石像"。又扫过案头,那一卷明发各衙门的、白纸黑字的防弊章程。
"凡科道所荐之卷,主考非有显白之由不得擅黜;如有黜落,须当场载明缘由付监临御史存档备查。"
这两行字,此刻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紧紧地箍住了他握笔的手。
他若黜了这卷——便得,当着卢翊的面,白纸黑字,写下黜落的缘由。
这般一份,才识俱卓的好卷,他写得出什么缘由?写"文理不通"?这卷子,日后若被人翻出来,对着这"文理不通"四个字,一比——他曹靖,便是科场舞弊、黜落贤才的铁证。卢翊那个油盐不进的老东西,正巴不得,抓他这样一个把柄。
曹靖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到底心有不甘,沉吟片刻,终是试探着,开了口话却像是只对着满堂烛火,自言自语。
"此卷文气虽盛,"他缓缓道,"只是这一篇策论,议论漕弊,未免太过激切了些。讥讪时政,狂悖无状,恐非取士敦厚之体。本官,看置于落卷,也未尝……"
"曹大人。"
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忽然自堂侧响起,不轻不重,却恰恰截断了他的话头。
是那一尊"石像"。卢翊,睁开了眼,那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正直直地望着他。
"大人若要黜落此卷,"卢翊慢条斯理地道,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按圣上明发的防弊章程,须得当场,载明缘由付下官存档,上禀御前。"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大人方才说的'狂悖'二字,下官这就,取了纸笔来,请大人亲笔写下。来日,御前若问起,这第七房荐为'宜置高第'的卷子,因何黜落——下官,也好照着大人这亲笔的考语,据实回奏。"
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滴水不漏。
可那"亲笔写下""上禀御前"八个字,却像八根冰冷的钉子,一根根钉进了曹靖的心里。
他写?他敢写么?
他若真敢落下这"狂悖"二字,那这白纸黑字,连同这一份满堂皆知的好卷,便是递到卢翊手里的一柄刀。日后任谁,只消把这考语与卷子,一并取出,对照一看——他曹靖以私意黜贤的罪名,便再也洗不脱了。
曹靖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一寸一寸,僵住了。
他枯坐了半晌,那一支朱笔,悬了又悬,终究还是挪开了那"黜"字,额上见了汗,颓然地在卷头,点了一个"取"字。
"卢御史,老成持重。"他干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是本官,多虑了。"
堂侧卢翊,淡淡地阖上了眼,重又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一卷,惊才绝艳的文章,曹靖争了半日,终究没敢黜。
他至死也不会知道,他在这公堂上,费尽心机,想要黜落的这个人,正是半月前,他遣人放一把火,要烧掉的那个顾沅。
——
放榜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帝京贡院外的那一堵粉墙下,挤满了人。礼部的吏员,捧着那一卷长长的黄榜,刚一张贴,墙下便炸开了锅。
"中了!中了!"
"快看会元是谁——"
人群里几家欢喜几家愁。而那张榜的最上头,会元的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
顾沅。
那个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年轻人,立在人潮的最外围,仰头望着榜首那两个,属于自己的字,久久没有动。半月前,他几乎便要,卷着一身的灰烬,滚回江南去了。是那一道,看不见的帘,那一双他至今,不知是谁的手,把他从那万丈的深渊里,托了上来。
他不知道,那帘后人,是谁住在何处。他只是对着这一城,初融的春光,遥遥地又是深深一揖。
"这一份恩,顾沅记下了。"他在心里,低低地又说了一遍。
旁人只当,这是个喜极而失态的新科会元。无人知道,这一揖谢的是怎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局。
消息传回沈府时,沈昭正在院中,煮一壶新茶。
青禾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冲进来的:"姑娘,中了!顾公子,中了会元,会试头名!"
沈昭执壶的手,稳稳的将那滚水,注入瓯中。茶叶在水里,一片片舒展开来。
"知道了。"她淡淡道,唇角却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一把火,没能烧掉的人,终究堂堂正正地从那龙门里,走了出来,还踩着满朝裴党的脸面,点了一个,会试第一。
监临、房考、章程,三道防线,环环相扣。曹靖纵有滔天的本事,在这阳谋的天罗地网里,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枚他最想拔掉的钉子,钉上了榜首。
这一局春闱,裴党输了。
可沈昭端着那盏茶,眼底却并无,多少棋盘得胜的快意。
她想起锁院之前,父亲打听来的一桩事——曹靖在拟那十八房名单时,本将顾沅,极可能落卷的那几房,都换上了,自己最得用的门生。偏生,人算不如天算,糊名誊录之后,顾沅的卷子,鬼使神差地落进了卫朗那一房。
——鬼使神差。
她搁下茶盏,指尖在那温热的瓷壁上,停了一瞬。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鬼使神差。
裴党费尽心机,要烧的、要黜的从头到尾,只盯死了顾沅一个。这般精准的恶意,背后分明,立着一个,对她沈昭这盘棋,知之甚深的人。
可偏偏又是这个人——或是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最要紧的关头,让顾沅的卷子,"恰好",落进了唯一那一房,能护住它的清流手里。
一边是要置顾沅于死地的杀招;一边,又像是有人,在暗中推了她沈昭,一把。
这两只手,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沈昭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一片,湛蓝的天。
这盘棋落到此刻,她才隐隐惊觉——这棋盘之上,执子的怕,不止她与裴衍,两家。
而就在这一日,一封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奏报,正送上了胤和帝萧崇的御案。
奏报上只有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江南漕运,亏空三百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