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还魂

掖庭的冬夜没有炭。

沈昭蜷在草荐上,听见自己骨头里的寒气一节一节往上爬。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雪沫子,落在她干裂的唇上,化也化不开。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几日没进水米了,只记得最后一回掌事的嬷嬷踢翻她那只缺口的粗碗时,碗底还剩半口结了冰的残粥。

那半口粥,她到死都没喝上。

满门抄斩那一日,是个一样的雪天。父亲沈砚被押着走过御街,脊梁仍挺得笔直,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阿昭,是爹连累了你们。她那时还不信。她想,沈家三代清流,父亲掌着都察院的风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怎么会担得起"通敌"二字?

可圣旨就是那样念的。白纸黑字,朱批如血。

她被没入掖庭那年才十八。三年里,她看着同来的姊妹一个个没了——有投了井的,有被发卖的,有夜里悄没声就抬出去的。她没死,她想活着。她想活到能问一句的那一日:沈家满门的血,究竟是谁泼上去的?

到底没等到。

寒气爬到心口的时候,沈昭忽然不冷了。她甚至觉出几分暖意来,像是幼时生母还在,搂着她在窗下数檐角的雪。母亲的指尖很凉,点在她眉心,说阿昭这里有颗痣,是颗福痣,将来要享大福的。

她想笑,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缕极轻的气。

——什么大福。她沈昭这一世,连半口粥都没福气喝上。

眼前的破窗、残雪、结冰的草荐,一点一点褪成了白。那白里有人声,远远的,热闹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有丝竹,有笑语,有捧着托盘往来的脚步声。她分明记得这声音。这是……

「大小姐,时辰到了,该上前受礼了。」

一个温软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稔的恭谨。

沈昭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她以为再不会见到的颜色——绛紫的帐幔,鎏金的香炉,炉里袅着她最熟悉的那一缕沉水香。她坐在一张铺了软褥的圈椅上,身上是一件月白绣折枝海棠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软,半点不见掖庭那粗麻的扎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十五岁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指节莹白,腕上一只素银镯子——是她及笄那年戴的。

沈昭的呼吸一窒。

她记得这只镯子。她记得这身衣裳。她记得这香,这帐,这满室的人——

这是她的及笄之礼。

大胤承熙九年,腊月十六。她沈昭十五岁,行笄礼,束发加簪,自此便是大人了。这一日,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一日的三年之后,沈家满门下狱。

她死了。她又活回来了。活回到了灭门之前的整整三年。

「大小姐?」那女声又唤了一声,带了点担忧。沈昭偏头,看见青禾正半蹲在她身侧,一张圆脸上写满了关切。青禾……前世这丫头为护她,被掖庭的人活活打折了腿,最后也没了。

沈昭喉头一哽,几乎要伸手去碰她。可她没有。三年的隐忍早把她磨成了另一个人——她知道,在认清眼前是真是幻之前,任何一点失态,都可能是催命的刀。

她极缓地、极稳地收回目光,环视这一室的人。

堂上首座,祖母老夫人一身绛色诰命服,端坐着,眉眼间是惯有的端方与慈和。下首,继母柳氏一身石青褙子,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正含笑望着她,那笑里有三分得体,七分她从前看不懂、如今却一眼看穿的算计。柳氏身侧,庶妹沈嫋穿一身樱色,十三四的年纪,撇着嘴,眼里是藏不住的不忿——前世,正是这个妹妹,受了人挑唆,在她落难时递了最狠的一刀。

而再往下,宾客席间——

沈昭的目光,骤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笑意温雅的脸。一袭青衫,眉目清隽,正端着一盏酒,遥遥向首座的祖母致意,姿态从容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满堂的贵眷见了他,无不交口称赞,说裴家二公子年少有为,是帝京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裴清晏。

右相裴衍的次子。

前世,沈家抄斩的卷宗上,"勘问"二字旁,落着的就是这个人的名。

沈昭的指尖,在宽大的襦裙袖中,一寸一寸蜷紧,直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是真的痛。掌心那点尖锐的、活生生的痛意,比这满室的暖香、丝竹、笑语都更让她确信——

她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回来了。带着那场灭门的全部记忆,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此刻。

「阿昭,怎么愣着了?」老夫人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慈爱的催促,「快,到祖母这里来,正宾都候着了。」

沈昭定了定神。她站起身,裙裾垂落,一丝不乱。她朝堂上敛衽一礼,动作端凝,声音平静无波:「孙女失仪,让祖母久候。」

她一步一步,走过那满室或真或假的笑脸,走向高堂。经过裴清晏那一席时,她没有停,连眼角都不曾分给他半分。可她分明感到,那道温雅的目光,在她身上极轻地一掠——像是棋手落子前,先掂了掂手里这枚棋子的分量。

很好。沈昭在心底冷冷地想。

你们都笑着。柳氏笑着,沈嫋笑着,裴清晏也笑着。你们谁都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被你们当作可以随意拿捏的沈家长女,已经把往后三年要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知道哪一年江南会发大水,知道哪一桩盐案会掀起血雨,知道父亲会在哪一个雪夜被人构陷下狱,知道这满门的清白,会被哪一双手亲手抹黑。

她也知道——她记得的这些,未必能一直作数。

就在方才,她坐在圈椅上回神的刹那,有一桩极小的事不对。前世这及笄宴上,正宾该是城东周老夫人,因周家与沈家是旧交。可方才司礼唱名时,那名字……她竟想不真切了。是周老夫人,还是另一位?那段记忆像是被水洇过的字,边缘已经开始发虚。

沈昭的脚步未停,心底却沉了一沉。

她隐隐意识到一件事:她带回来的,是一面会蒙尘、会裂缝的镜子。她每动一分,这镜中的来路,或许就要错一分。

那便错罢。

她走到高堂前,跪坐于蒲团之上。正宾上前,为她去了发间的双鬟,挽起,加上第一支木簪。

「令月吉日,始加发笄。」

苍老而郑重的祝词在耳畔响起。沈昭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阴影,谁也看不清她眼底的东西。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接了下去——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幼志,她是再没有了。前世那个天真烂漫、信着满门清白便可保一世周全的沈昭,已经死在了掖庭那个没有炭的冬夜里。

成德么?

她抬起眼,极淡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一点笑意一闪即逝,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这一世,她要的不是德。

她要的是,把那些笑着向她举杯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他们曾经为沈家挖好的那座坟里去。

簪子加毕,满堂称贺。柳氏笑吟吟地起身,亲热地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鬓发,口中道:「咱们阿昭,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往后这亲事呀,祖母和我,可得好好替你寻摸寻摸。」

这话说得慈爱,听在旁人耳中,是嫡母拳拳的体恤。

沈昭却听懂了那底下的意思。前世,正是这位继母,"寻摸"着把她许给了一个酒色之徒,若非后来沈家骤逢大祸,那门亲事险些就成了。

她抬起脸,迎着柳氏的目光,唇边漾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

「劳母亲费心。」她声音轻软,「只是女儿年纪还小,这两年,想多陪陪祖母,多替母亲分担些家务,也好学着持家。」

柳氏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分担家务?这沈家的中馈,这账房的钥匙,可都攥在她柳氏手里。

沈昭看着那一瞬的滞涩,心底那点冷意,慢慢化成了一线极锋利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

她垂下眼,温温顺顺地补了一句:「女儿想从,母亲院里上个月的那笔炭敬账,先学起。」

柳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一层。

满堂的丝竹笑语仍在继续,无人察觉这一对继母女之间,方才那短短两句话里,已经过了一招。

而高堂之上,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一双历经世事的眼,若有所思地,落在了自己这个素来安静懂事的长孙女身上。

是夜,宾客散尽。

沈昭屏退了人,独自坐在妆台前,就着一豆灯火,慢慢卸下满头珠翠。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眉心那一点淡色花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伸出指尖,轻轻按上去。

母亲说,这是福痣。

她却想起另一件事——前世掖庭那个最后的雪夜,她也是这样按着眉心,按着这点母亲留给她的念想,一寸一寸地冷下去。那时她想,若有来生,她断不肯再做那个只知埋头读书、信着"清者自清"的沈家长女了。

如今果真有了来生。

她从枕下取出白日里整理出的那只旧妆奁——母亲苏氏的遗物。打开,最底下压着一封未拆的旧信,封皮已经泛黄,上头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只写了四个字:阿昭亲启。

沈昭的指尖在那封口上停了许久。

前世,这封信她从未见过。母亲的遗物,一向是收在祠堂偏间的,她出阁前都不曾经手——可方才,她分明记得,这只妆奁该是空的。前世她整理时,里头只有几支旧簪、半匣残墨。哪里来的什么信?

记忆又错了一处。

她垂下眼,烛火在她瞳里跳了一跳。错得越来越多了。可这一处错,错得蹊跷——是凭空多出来的。

她没有立刻拆。她把信重新压回奁底,合上盖子,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极轻地对自己说:

"沈家满门的命,这一世,我替你们,一笔一笔,讨回来。"

窗外,腊月的雪,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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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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