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变

萧彻的兵马在第一天就追上了北狄的断后部队,三十几个人,一触即溃。萧彻没有停留,继续追击。第二天,他们发现了一处营地,篝火坑还是热的,但人已经走了。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辎重,几袋马料、两顶破帐篷、还有一具北狄士兵的尸体。尸体是被自己人杀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狼头那是北狄王庭的标志。萧彻蹲下来看了看,对身边的副将说:“他们内讧了。”到了第三天的黄昏,他们在一条冰河旁追上了北狄残部的主力。对方不过千余人,衣衫褴褛,许多人还带着伤,显然是在之前的交战中被打散的。他们看到萧彻的旗号时,没有逃。一个北狄将领骑马出阵,用生硬的汉话喊:“萧将军!我们不打了!我们有话要说!”

萧彻骑在马上,目光锁着对方。他注意到那个北狄将领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战场上,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却还要把最后的话说完时,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让他过来。”萧彻说。

北狄将领骑马走近,在二十步外停住了。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双手举过头顶。“萧将军!京城政变!姜弘反了!”萧彻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你们汉人的消息!我北狄不插手你们的内斗!但这个消息,我北狄勇士用命换来的,要交给你!”萧彻策马上前,接过布帛。那是一块撕下来的军旗,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姜弘起兵,三日破城。陛下自缢,皇族尽诛。萧家被诬谋逆,满门抄斩。萧将军速逃。”

萧彻握着布帛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块布帛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抬头看着那个北狄将领。

“谁写的?”

“一个从京城逃出来的商人。他逃到北狄境内,被我们的人抓了。他说姜弘的军队正在追杀萧家的人,你是最后一条血脉。我们北狄人虽然和你们打仗,但我们不杀信使。这个人,我们放了。”

北狄将领顿了顿,又说:“萧将军,你父亲是个英雄。我们北狄人敬重。”

萧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个北狄将领面前。他伸出手,把对方扶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阿史那??骨勒。”

“骨勒,”萧彻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骨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朴素的悲悯:“萧将军,你快走吧。姜弘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北境三州,你的雁回关……”

“雁回关怎么了?”

“昨天,姜弘的先锋已经到了关下。你的留守部队不战而降。”

萧彻闭上眼睛,他带出来三千人,雁回关还留了八百。八百人,一个都没有了。

“萧将军,”骨勒说,“往北走。北狄王庭愿意收留你。”

萧彻睁开眼。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银枪,枪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不。”他说。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南方。三千骑兵还在等着他,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需要告诉他们。骨勒在他身后喊:“萧将军!你往南是送死!”

萧彻没有回头。他策马回到阵前,三千骑兵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握着银枪的手举起来,枪尖指向南方。

“京城政变。姜弘起兵,陛下驾崩。前朝皇族,尽诛。”

风停了。雪原上一片死寂。

“萧氏一门,被扣上谋逆罪名。满门抄斩。三百余口,无一幸免。”

三千人没有说话。他们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萧彻看到前排一个年轻士兵的脸,那个士兵嘴唇在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落下来。

“我萧彻,如今是朝廷钦犯。”

他顿了一下。风从北方吹来,把他的话带向南方。

“愿随我回京者,生死不论。不愿者,就地解散,各自逃命。”

没有人动。

三千人站在雪地里,像三千棵扎了根的树。雪落在他们的肩甲上,落在他们的头盔上,落在他们握紧兵器的手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离开。那个年轻士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但他还是没有动。

赵毅不在。赵毅三天前去了京城,至今没有消息。

第一个跪下的是那个年轻士兵。他跪在雪地里,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将军,我跟你走。”

第二个跪下的是一名老兵,萧彻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第三个跪下的是一名年轻的什长,萧彻替他挡过一刀。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三千人陆续跪下。雪地上乌压压一片,像一道沉默的钢铁城墙。

萧彻看着他们,眼眶终于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握紧银枪,枪尖依然指向南方。

“出发。”

从北境到京城,直线距离一千六百里。萧彻带着三千残兵南下。第一仗,他们在一个叫白狼谷的地方遭遇了新朝的一支先锋部队,八百人,是姜弘派来封锁北境南下的先头部队。萧彻以逸待劳,在谷口设伏,全歼八百人,己方伤亡不到五十。第二仗,是在清河渡口。新朝的一支将近两千人的军队封锁了渡口,萧彻没有硬拼,他派出两百人佯攻正面,自己亲率主力从上游十里处泅渡,绕到敌军背后,前后夹击。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新朝军队溃散,萧彻的部队也伤亡过半。三千人只剩下了一千二百。第三仗,是在距离京城四百里的青崖山。姜弘派出了他的心腹大将周泰,率五千精兵拦截。萧彻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了。他把残部分成三队,一队诱敌,一队埋伏,一队绕后。他自己带着五十人的敢死队,从悬崖上攀下去,直取周泰的中军。周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没想到萧彻敢从悬崖上下来,那可是绝壁,连山羊都站不住脚。萧彻的五十人从悬崖上坠下来时,周泰的士兵还在看山下,以为那是个小分队。等他们反应过来,萧彻的银枪已经挑翻了帅旗。最终,周泰大败。五千人死了三千,剩下的四散而逃。萧彻的敢死队也只剩下七人。

赵毅还是没有消息。

路过家乡时,萧彻独自去了一趟萧氏祖宅。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在这里学会了写字,在这里第一次握住了银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据说有几百年的树龄。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母亲会摘槐花做糕,父亲会搬一把藤椅坐在树下看书,幼弟会在树下追蝴蝶。

他站在院门口。宅子已经被焚毁,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像一排烧焦的肋骨。雪覆盖了废墟,但覆盖不住那股焦糊的气味。那棵老槐树已经烧成了焦黑的树桩,上面覆着一层薄雪。几百年,一把火就烧没了。

他在灰烬中翻找。手指被碎瓦划破,血滴在雪上。他找到了母亲的玉镯,碎了一半。找到了幼弟的木剑,烧得只剩半截。他还在书房的残骸中找到了父亲的一方端砚,砚台裂了,但上面的铭文还能辨认——忠孝传家。

他把这些东西收进怀里,又在废墟里站了很久。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一点一点覆盖住那片焦黑的废墟。像是要抹去这里曾经有过的一切痕迹。萧彻转过头,往南走去。他没有再回头。

到达京城时,只剩不到五百人。萧彻将残部安顿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独自潜入京城。

他站在城门口,抬头望着城门上方的匾额。京城这两个他认得。在北境守了十年,守的就是这座城和人。如今,物是人非,而他自己,成了这座城悬赏万金要捉拿的逆贼。

城门旁贴着他的通缉令。画像上的他年轻几岁,眉眼间还没有那道疤。旁边写着:“逆贼萧彻,悬赏万金。”

他把通缉令看了很久。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姜弘亲笔签发的:“此人骁勇,不可力敌。见之,即刻上报。”

他压低斗笠,走进城门。

从这一刻起,镇北大将军萧彻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叫“莫寻”的人。

茫茫天地,无处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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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臣与明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