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粉滚烫的热气扑在两人脸上,小店里人并不多,偶尔可以听到隔壁桌传来家属低声的交谈,这样的烟火气也把医院带来的压抑冲淡了些。
姜落握着筷子的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
刚刚的窘迫过后,情绪也稍稍松快了些。
可一想到病房里还的母亲,眉头依旧紧紧拧着,没什么胃口。
沈虞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趁热吃,能吃多少算多少,就算心里装着事,身体也不能垮。”
姜落低头看着碗里飘着红油的牛肉粉,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她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可同时,心底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是抱着目的性拨通的这通电话,可沈虞此刻流露出来的关切,太过真实,不像是豪门之人惯有的敷衍和施舍,她面对这样的沈虞,心里始终是多了几分亏欠。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粉。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乱。”沈虞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伯母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医院这边我打过招呼,会优先安排最好的医生会诊,后续住院和治疗的费用,你都不用操心。”
姜落筷子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眶又泛起湿意:“沈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无缘无故接受你的帮助。”
“不是无缘无故。”沈虞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我不是要你欠我人情,只是目前,你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些。先把人照顾好,其余的,以后再说。”
沈虞没有提条件,也没有暗示什么交换。可是姜落心里清楚,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无缘无故的善意是不存在的。
今日这份沉甸甸的援手,始终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就像沈虞说的,目前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包括经济,所以,她没有别的选择。
姜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哑:“谢谢你。”
沈虞看着她强撑镇定,却身疲惫的样子,心底那股心疼又翻涌上来。
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有时候说太多反而会给姜落增添压力。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粉,店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到一半,姜落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她瞬间浑身一僵,慌忙拿起手机接起,指尖都在发抖。
“喂……医生?”
沈虞也立刻停下动作,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平稳的声音,告知她暂时稳住了病情,但是后续还是需要在医院持续观察治疗一段时间最为稳妥。
听完这个消息,姜落紧绷许久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骤然间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更像是如释重负的哭泣。
沈虞见状,伸手递过去一张纸巾。
姜落接过,胡乱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没事了……医生说暂时稳住了。”
“那就好。”沈虞松了口气,眉眼舒展,“我们吃完就回去看看伯母。”
姜落点点头,这才真正有了一点食欲,既而继续埋头吃起粉来。
一碗粉下肚,胃里暖融融的,冰冷的身体也慢慢回了些温度。
走出小店,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沈虞看了眼姜落身上单薄的衣服,下意识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宽大的衣袍裹住姜落瘦小的身子。
姜落身子微微一僵,抬头看向沈虞。
“夜里风大,别着凉。”沈虞的声音很温和,“要是你病倒,伯母反倒要担心。”
姜落攥紧外套的衣角,鼻尖发酸,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并肩往住院楼走,夜色笼罩着长长的走廊。
沈虞走在她身侧,目光不由自主的时不时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只见过两面的姜落,产生这么强烈的牵挂。
明明从前,她对任何人都保持距离,冷静克制,从不会因为谁而牵动自己的情绪。可自从清晨那场意外相撞,这个人的身影,就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方才在走廊看见她蜷缩无助的模样,那一刻心底的慌乱,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去。
姜落心里同样百感交集。
沈虞的善意,是真的,可这份善意背后,藏着她不敢深究的关系。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这个遥不可及的人,一边想要抓住这根救命浮木,一边又在隐隐畏惧,她不知道往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面对未来未知的恐慌,她安慰自己眼下能做的,只有先搭上沈虞这个人。
两人回到医院,来到病房门口,同时停下脚步。
病房内,林秀霞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已经清醒过来,只是精神十分虚弱。
姜落看到母亲苏醒,飞快的推开门,快步走到病床边。
沈虞没有贸然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安静地看着里面的情形。
病房里传来姜落轻声安抚母亲的声音。
沈虞靠在走廊墙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她心里十分清楚,从接到那通电话驱车赶来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护工也很快就赶到了医院,是沈虞刚到医院的时候提前联系好的,是经验老道,做事利落的中年妇女。
进门简单跟姜落交代了注意事项,便守在病房里,给姜母进行了一下简单的擦拭。
姜落看护工是沈虞找来的,做事又很细心利索,简单的说了两句话就退出病房。
病房门半掩,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姜落站在走廊,身上还披着沈虞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布料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将她单薄的身子裹住。
她低头看向地面,指尖无意识捻着外套的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麻。
沈虞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方才哭过,眼睑还泛着浅浅的红,整个人看着倦意沉沉,眼底却依旧绷着一股不肯松懈的劲。
“你今晚就别守在这里熬通宵了。”沈虞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病房里休息的林秀霞,“我已经安排好了,夜里有护工盯着,有任何情况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姜落抬眼看向她,眉宇间满是为难:“可是我不放心我妈。”
“我明白你的顾虑。”沈虞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但你已经连轴转了一整天,白天上班,晚上又经历这么一场变故。你要是垮掉,伯母只会更加忧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落苍白憔悴的脸颊,语气软了几分:“医院附近我订了一间酒店,离这里步行不过几分钟。你过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天亮之后,你再过来。”
姜落猛地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不行,我不能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沈总,我已经欠你够多了,不能再接受你的安排。”
沈虞望着眼前的女人,一瞬间各种复杂的思绪涌上心头,有荒唐的,有不可思议的,也有几分期盼。
从前她觉得,接受这场联姻也未尝不可。可现在,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一份原本可以将就的人生,已经被一个意外闯入的人,搅得面目全非。
沈虞手指微微攥紧。
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她心底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她不想放姜落就这样,再跌回那片泥泞里。
沈虞知道姜落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住进自己安排的酒店,就意味着又多欠下一份人情。她本就走投无路才拨的这通电话,如果在心安理得的接受她这么周全细心的安排,那往后这个凄楚的女人会想着自己该拿什么去偿还?
沈虞看着她本能的有些戒备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涩意。
她从没想过想用这些事情去拿捏姜落,只是单纯见不得这个女人硬扛所有苦难。可她也懂,姜落骨子里的自尊,碰不得。
沈虞没有再强迫,缓缓收回提议,转而换了个更容易接受的方向说道:“那陪护椅可以将就一晚,但是你必须休息。我让护工每隔两个小时跟你报备一次伯母的状况,有变故会立刻叫醒你。”
姜落沉默片刻,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没有在拒绝的理由,因为这和她想的也一样。
母亲的病情一直悬在心上,自己确实已经到了体力透支的边缘。
“谢谢你。”她低声道。
“不用谢我。”沈虞望着她,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完全读懂的缱绻,“我只是不想看见你把自己耗垮。”
走廊的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沈虞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罗川。
沈虞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下意识侧过身,避开姜落的视线,走到稍远一点的窗边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罗川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小虞,你那边事情处理完了吗?我这边已经到家了,你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