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母见状,连忙道:“外头风大,别都杵在风口里,先让姑娘进屋再说。”
贺兰摧看了一眼身后的池映雪,伸手撩起门帘,侧身让出一道缝。
池映雪会意,侧身先一步进了屋。
路过贺兰摧身侧时,莫名嗅到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看了贺兰摧一眼。却见贺兰摧也正望着她,她连忙垂下眼去。
这人……身上莫非有伤?
她不及多想,贺兰摧已开口催道:“外头冷,池姑娘还是快些进去吧。”
“哎。”池映雪低着头,再不敢耽搁。
待众人踩着积雪进了屋,贺兰摧才放下草帘子。草帘虽隔去了外头的风声,屋里的光景却也没比外头好上多少。
刺骨的寒气依旧顺着黄土墙的裂缝直往骨头缝里钻,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池映雪低着头,小心地四下打量,这屋子极小,一眼便望到了头。
靠墙只支着一张铺着破草席的土炕,旁边摆着个缺了角的木柜,连挡风的窗纸都破了大半,正随着塞外的狂风扑啦啦地响。
贺母的脸色不大好看,贺兰摧也不似在校场那般冷硬:
“阿娘,此事孩儿确有难处,故而没与您商量。”
“可你……如何能带一个陌生姑娘回来?”
“此事……”贺兰摧说着看了一眼池映雪,没继续说下去。
池映雪见贺兰摧似有难言之隐,心知自己这个外人杵在这里,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一顿饱饭与顿顿饱饭的差别,她还是分得清的。
“大人。”她轻声唤道。
“我自小跟着家人在窑厂讨生活,认得些野菜,村后林子离得不远,不如我去寻些回来。”
“也好替家中分担些家务。”
贺兰摧闻言,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闪,心道这人倒是个机灵的。
她压下眉眼中的情绪,故意黑着脸道:
“你初来乍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能捡着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阿兄!”
大花扒着贺母的衣角,探出半张小脸。
“我带池姐姐去!”
小花也不甘示弱,立刻举起手。
“我也去!”
贺兰摧眉头一皱。
“不许。”
两个小丫头顿时蔫了。
“可是……”
贺兰摧已经蹲下来,一手一个,将她们的棉帽往下压了压。
“只许在村后林边。”
“看见界石就回来。”
“敢往里面跑,回来打屁股。”
大花眼睛一亮。
“那就是可以去啦?”
贺兰摧:“……”
她盯着妹妹看了半晌。
最后无奈地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只准带姐姐挖野菜,不准胡闹。”
“知道啦!”
大花立刻笑起来。
小花也欢呼一声,抱住贺兰摧的腿。
“阿兄最好!”
贺兰摧低头看着两个妹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走吧,池姐姐!”
大花已经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池映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终究没有挣开。
“好。”
贺兰摧看着两个连鞋都没提好的小丫头拉着池映雪走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一松,小腹内那阵如小刀乱剐的绞痛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逼得她身子晃了晃。
迎着母亲贺氏那惊惶的目光,贺兰摧白着唇勉强挤出一句:
“阿娘,先进屋……隔墙有耳,女儿有话同你说。”
......
出了门,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池映雪缩了缩肩膀,她跟着两个孩子走出卫所屯田区,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
直到身后的土屋彻底被低矮的土墙挡住,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她主动出门,自不是真的勤快。
而是想先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否有逃的可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便出现了一块半截埋进雪里的界石。
大花指着它道:
“阿兄说了,不能再往里面走。”
池映雪点头,却没有马上停。
而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冻硬的雪层,这里地势低缓、背风。
附近还有几道被牲畜踩出来的小路,显然是村里人常来的地方,她抬头望向远处,再往里,才是真正的荒山。
远远看去,便知山势陡峭。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双磨穿的草鞋,难怪贺兰摧不担心让两个小丫头带她出门……
莫说此刻的她,就算是身体康健的男子,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里,若想只靠一双腿逃跑,怕是还没走出卫所的界牌,就得生生冻成路边一具连野狗都懒得啃的干尸。
不能急,得徐徐图之。
等攒够了买关内路引的通关碎银,再想办法弄到一匹能日行百里的塞外好马,等到那时......她才算有机会。
至于现在……
抱紧贺兰摧这条粗大腿,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唯一的活路。
想到方才闻到的血腥味,池映雪回到大花身边,一边装作帮大花清理草根上的泥雪,一边似是无意地柔声打听道:
“大花,姐姐问你个事儿……今日在校场上,我看你阿兄走得急,身子像是受了伤。”
“咱们卫所里可有医官?”
大花正刨得满头大汗,闻言抹了一把鼻涕,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找啥医官呀!卫所医局里的先生精贵着呢,那是给千户、总兵大人瞧病的。像咱家这样的,平日里受了伤,都是自个儿处理!”
大花语气平淡,显然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她拍了拍沾满黄土的小手,挺起小胸脯语气里颇带了几分自豪:
“不过姐姐别担心,我阿兄可厉害了,在战场上旁人轻易伤不了他!”
身边的小花也自豪道: “对,而且每次伤了,阿娘马上便能治好!”
“你们阿娘还会看病?”池映雪想到那个浑身药味的老妇人,有些惊讶道。
大花点头道:“是,当年阿爹还在军中时,身上磕了碰了、挨了刀子,都是阿娘给包扎的。阿娘还会带着我们去山上挖止血的草药。
听到这儿,池映雪心底微微一定。
这么看来,这家人倒也是各有所长,也不算太差的去处。
那她想要在这个家中立足,也得更勤快些才好,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来,咱们先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两个孩子立刻蹲到雪地里忙活起来,不多时,大花便兴奋地喊起来:
“池姐姐!这里有!”
池映雪走过去。
雪下面埋着几簇干枯的野根。
她捏了一点泥土闻了闻。
“麦瓶草根。”
“能吃?”
“煮熟了能填肚子。”
大花眼睛顿时亮了。
“那我们多挖些!”
池映雪笑了笑。
可就在她起身时,余光忽然扫到旁边的一处雪地。
她停住了,那里有几枚极浅的脚印,不是人的。
脚印呈三瓣,前窄后宽,旁边还有一小撮被啃断的枯草。
池映雪蹲下来,伸手拨开积雪,里面还有几粒圆滚滚的粪粒。
兔子。
而且刚来过。
她眸光微微一动,看了看旁边那片韧性极好的枯柳,一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成了形。
她蹲下来,折了几根柳条。
“今天,姐姐给你们做个能抓兔子的稀奇玩意。”
大花愣住。
“抓兔子?”
“嗯。”
小花立刻凑了过来。
“是白白的兔子吗?”
“白的、灰的,都有可能。”
池映雪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不过它们聪明得很,咱们不能追,要让它自己送上门。”
两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
而池映雪低下头,手指已经熟练地弯折柳枝。
她的动作很快,柳枝不一会便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形,穿线、咬榫、扣弦,翻飞间便将柳枝弯曲成一个恰到好处的饱满弧度,借助木头的张劲,做成了一张藏在雪地里的“强弩绷子”。
木作机括,讲究的是力学交错,差一分一毫,那触发的木栓便是一块死木。
大花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小花。”
“嗯?”
“我觉得池姐姐好厉害。”
小花认真点头。
“我也觉得。”
池映雪听见了,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没有解释。
只是将最后一根柳条压进雪里。
然后抓了两根苦菜根,系在机关旁边。
“好了。”
大花眨巴着眼睛。
“这就能抓兔子啦?”
“还不行。”
池映雪抬起头。
“还得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饿了。”
两个小丫头顿时一脸严肃。
仿佛她们眼下等的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顿救命的肉。
池映雪望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荒林,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知道。
自己真正需要等待的,也不只是一只兔子。
她现下需要的是贺家的信任,这样才能换到一个能够离开燕门关的机会。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情。
她池映雪,也从来不是只会等人施舍活路的人。
她只有体现自己的价值,才会被人珍视。
直到三人刨满了小半筐苦菜根准备归家,大花的那双眼睛还像是黏在了那片雪地上,倒趿着鞋一步三回头,两条小腿沉得宛如灌了铅。
“池姐姐……那兔子,真的能抓到么?”
大花伸手怯生生地拽着池映雪的囚衣一角,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嫩生生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急切。
小花也伸出小黑手抓着池映雪的另一边衣角,吸着鼻涕跟着奶声奶气地起哄:“小花,小花也想要看兔子……”
池映雪哑然失笑,温柔地牵起两个小姑娘冰凉的手往林外走,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野兔子机灵着呢,咱们活生生的人守在这儿,哪里敢露头?”
“须得等到了夜半无人时,它们受不住菜根香气,才会偷偷摸出来啃嘴。”
“等明日一早姐姐再来看,好不好?”
大花听懂了今日怕是抓不到兔子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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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