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的前夜,北朔使团即将离京。京城接连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天却没有放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还会再下一场。使团在京的最后几天,城里忽然加强了巡查。巡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各个坊巷的里正被要求配合查验外来人口。城南的几间客栈据说被搜了个遍,带走两三个身份不明的人,街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北朔细作被抓了。甜水巷虽然偏僻,但也没有完全置身事外。里正带着两名巡兵挨家挨户地敲门,查验户籍,问是否有来历不明的外人借宿。查到苏宅的时候,是傍晚时分。
苏惊时正在书房看公文。老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通报,说里正带着人在门口,要核对府里的人员名册。苏惊时放下笔,目光越过老赵的肩膀,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犹豫,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老赵说:“请他们进来。”
老赵去开门的时候,苏惊时快步走到后院。阿柘正在柴房门口整理劈好的柴火,看见苏惊时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从苏惊时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不是慌张,苏惊时这个人很少慌张。是一种更深的、藏在镇定之下的警觉。苏惊时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里正带巡兵来查户籍。你现在跟我去前厅,什么都不要说,任何问题都由我来答。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旧仆。”阿柘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苏惊时在前厅接待了里正和两名巡兵。七福上了茶,站在苏惊时身后,难得地保持了安静。阿柘站在门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往里收,收敛了平时那股不自觉的刚硬之气。苏惊时把户籍册递过去,语气温和平静:“府里一共五个人,老赵、春喜、七福、阿柘,加上我。七福是上月从老家来的,还没去衙门登籍,是我疏忽了,明日就去补上。”
他说话的态度从容得体,不急不缓,连为七福补登籍这件事都主动提了,反倒让里正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里正核对了一下户籍册,又看了看老赵和春喜,目光最后落在阿柘身上。阿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站姿和任何一个在主人面前等候吩咐的仆人没有两样,只是他的肩膀比一般仆人宽了一些,沉默时周身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里正看了他两眼,随口问了一句:“这人叫什么?户籍册上没见到。”
“阿柘,”苏惊时替他回答,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也是老家跟来的,性子木讷,不大爱说话。”
里正点点头,合上户籍册,又寒暄了两句,无非是“近来城里查得严,请苏大人多担待”。苏惊时笑着应了,亲自把里正和巡兵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出巷口,才转身回院。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阿柘还站在前厅的角落里,没有动。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不是害怕。他在战场上从不害怕,但刚才里正注视他的那几息时间,他感受到的不是危险,是苏惊时的声音——那个温和的、滴水不漏的声音,在他前方,替他挡下了所有不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习惯被人保护。尤其不习惯被苏惊时保护。
苏惊时走进来,脚步很慢,走到阿柘面前,抬头看着他。阿柘低着头,垂着眼睫,不敢看他。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前厅角落里的更漏滴了六七声。然后苏惊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没事了。”
阿柘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应声。苏惊时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是靠近手腕的位置,手指落上去只停了片刻就收回来,快得像只是拂去了一片旁人看不见的灰尘。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背影笔直,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阿柘站在原地,抬起手,捂住了刚才被苏惊时拍过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粗布的袖子和下面的皮肤。但他觉得那里在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七福从前厅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声喊他:“阿柘哥,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少爷已经回书房了。你不去劈柴吗?”阿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通往书房那条灯火昏黄的廊道,心里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不是因为害怕暴露,不是因为害怕给苏惊时带来麻烦——他怕的是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他在苏府三个多月,劈了三个多月的柴,扫了三个多月的地,喝了苏惊时给他倒的茶,吃了他不想吃的桂花糕,披了那人穿过的大氅,还在雪夜里被踮脚系过一次领口的带子。这些事叠在一起,已经让“阿柘”这个化名,比“萧靖柘”更像他自己。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当天夜里,阿柘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把那件大氅叠好,放在床尾。手指在大氅的领口上停留了片刻——那个位置,苏惊时的手指也停留过。他把大氅放好,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三个多月的小房间。墙上挂着一把旧斧子,是他自己磨的。桌角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还剩半盏。窗台上有一只碗,是七福上回端桂花糕时落下的,一直忘了拿走。他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发涩,但没有流泪。他在战场上流过血,没有流过泪。
他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起笔。他想给苏惊时留几个字。写什么呢。写“多谢数月款待”?太冷。写“后会有期”?太假。写“我本名萧靖柘,乃北朔四皇子”?太蠢。他捏着笔杆,对着白纸坐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大氅放回床尾。药方在灶房第三个瓦罐下面。柴劈够了,可以烧到开春。写完把笔搁下,将纸折好,放在大氅上面。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腊月十五前夜的寒风中。
他没有从正门走。正门的门闩会发出声响,老赵睡在门房,虽然耳朵不太灵光,但他不想冒任何风险。他翻过后院的院墙,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身手利落得完全不像那个劈柴会“劈歪”的阿柘。他站在院墙外的暗巷里,回头看了一眼苏宅紧闭的后门。院墙里面,海棠树的枯枝探出墙头,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
阿柘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暗处。脚步声被残雪吸去了大半,很快消失在冬夜的长风里。
苏惊时不知道阿柘今晚会走。但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盖着棉被,房间里炭火很足,但他总觉得冷。翻来覆去地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最后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推门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也许是白天里正查户籍的事让他心里不踏实,也许是今晚的空气格外沉闷,也许只是一句“也许”。他走到后院,阿柘的房间关着门。他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板上,轻轻推开一条缝。房间里是黑的,油灯已经灭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床上没有人。大氅放在床尾,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放着一张纸。
苏惊时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手还扶在门框上。风吹过来,把他披着的衣裳掀起一角。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走进房间,拿起那张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北边的夜空。
没有下雪。天上连星星都没有。只有云。大片大片的云,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苏惊时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空,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脚在雪地里冻得没了知觉,久到他的睫毛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老赵起夜时看见后院有人影,吓了一跳,走近一看是苏惊时,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站在雪地里,头发被夜风吹散了,脸色白得像院墙上的残雪。
“大人?大半夜的,您怎么站在这儿?”老赵快步走过去,声音里满是惊慌。
苏惊时慢慢低下头,看着老赵,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阿柘走了。”
老赵愣住了。他看着苏惊时的脸,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空。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空。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空壳。
“大人,快回屋吧,外头冷,您这样又要着凉的……”老赵伸手去扶苏惊时的胳膊。苏惊时任由他扶着往回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阿柘房间的门还开着,被夜风吹得微微晃荡。那扇门,明天不会再有人推开了。那把斧子,不会再有人握了。那件大氅,不会再有人穿了。
苏惊时转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他把我那件大氅叠得很整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今晚的天气。老赵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扶着的那条手臂微微发颤,颤得他心慌。
第二天早晨,七福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跑去敲阿柘的门,想拉他一起去巷口买新出锅的豆腐脑。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门没有闩,只是虚掩着。七福探头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斧子挂在墙上,油灯灭了,碗还在窗台上。七福站在门口,慢慢地收回了敲门的手。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那张圆圆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少爷!”他转身跑向主屋,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阿柘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