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墙

导航把他带错了两次。

第一次让他从高架下来,拐进一条封了一半的路;第二次让他右转,右转过去是一堵新砌的围墙,墙上贴着“施工重地”。

江蛰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了两百米。

这一片他记得。

路口那棵槐树还在,夏天有人在树底下摆象棋;现在树底下是一堆建筑垃圾,砖块、破门框、半袋水泥。再往前原来有一家卖豆腐脑的,门口挂白布帘子;现在是一家手机贴膜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在打游戏,声音很大。

他记得的这条巷子,现在只剩一半。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面墙还在。

两米多高,青砖砌的,墙头盖着一排瓦。墙上爬满了蔷薇,从墙根一直爬到瓦上,枝条把砖缝都填满了。花是白的,一朵一朵,开在雨后的傍晚里,花瓣上挂着水。

整面墙整齐得不像野生的。底下的老枝被剪过,新发出来的枝都被引上了铁丝;铁丝是新绑的,绑得很规矩。

墙根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搭着三间玻璃温室,温室之间的空地上摆着塑料筐和一摞摞的盆;再远一点是货场,堆着成箱的花,箱子上贴着标签。有一辆叉车停在货场中间,叉臂上还吊着一托盘的货。

这里是花圃了。

铁门在院子左侧,门头上有一块新招牌:三月花行。

江蛰站在门口,隔着铁栅栏看那面墙。

他看见墙中间偏右的位置,有一块砖是缺角的。那年他四岁,搬小板凳去够墙上的花,凳子翻了,砸掉了一块砖角。母亲打了他一下手心,然后抱着他哭了半分钟。

那块砖的缺角还在。

“小伙子。”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他回头。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水壶,壶嘴朝下滴着水。七十岁上下,皮肤黑,脸上的纹路很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右手提壶,右手拿勺——两样都在右手。

“找人?”老人问。

“路过。”江蛰说,“以前住这儿。”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哪一家。”

“后巷十九号。”

老人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蹲下去,把水壶搁在地上,捏起一株倒了的绣球,重新扶正。他做这个动作很慢,指头很稳。

“那面墙上的花,谁养的。”江蛰问。

“有人管。”老人说。

“谁管。”

“有人管就行了。”老人说,“花不管就死了。”

他说完就不再说了,蹲在那里继续弄那株绣球。

“这种花叫月下白。”江蛰说,“你们公司种的,还是原来就有的?”

老人手里的勺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了江蛰两秒。

“老品种。”他说,“别处没有。”

“你们这儿跑车的司机,都是本地人?”

“外地的多。”老人说,“跑冷链的要跑夜路,本地人不干。”

“车队在哪儿。”

老人朝北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冷藏车。

“我能进去看看吗。”

老人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看吧。别踩苗。”

江蛰走进院子。

空气里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湿土、烂掉的花叶、化肥,还有一点像啤酒的味道,是发酵的花茎泡在水里发出来的。温室的塑料膜上全是水汽,水汽从顶上往下淌,淌成一道道细线。有人在不远处剪花,剪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密。

院子比外头看着大。三间玻璃温室并排,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两层棉帘;再往北是一排平房,房檐下停着两辆电瓶车和一排手推车。货场堆着三四百只花箱,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深色的底,印着花的图案。

江蛰看见了那辆冷藏车。

车停在货场最北边,靠着围墙。白色的车厢上印着几行字,被雨水泡过,边角起皮;车厢后面的门虚掩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白气,很淡,在阴天里几乎看不出来。

平房旁边有一扇很厚的门,暗灰色,门缝底下结着一圈白霜。那是冷库。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开着,挂在扣环上轻轻晃。走到那扇门附近的时候,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往外翻,翻到他脚背上。

他没有停。他只是把这两样东西记下来了:车、冷库。

他走到那面墙前面。

花就在他头顶上。他抬手碰了一下最近的枝条,刺很软,是新长的。他又绕到侧面温室之间,找一根斜着引上去的老枝——那根枝他认识,是从墙根最老的那一丛里出来的,当年被他自己踩断过一次,母亲用布条把它绑在墙上。

那根枝还在。布条不在了,但那段枝条上有一处很明显的弯。

他站在那里,后颈有点发凉。

他不喜欢用“感觉”来解释任何事,他是警察,不靠这个办案。但他站在这面墙前面,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这面墙不是没人管的。有人修它,一年一年地修,修得很熟。

他推开二号温室的门。

塑料门帘被他一掀,带着水汽拍在脸上。里面比外头亮,也比外头静,只有滴水和风扇的声音。一排一排的花架,架上摆着一盆盆的月季和绣球,标签插在土里,字写得很小。

他往里走,走到第三排的时候,看见了那双鞋。

一双深色的运动鞋,鞋面很干净。干净得跟这个地方不搭——花圃里的鞋都是泥。那双鞋停在花架的尽头,没有动。

他抬头。

一个人站在花架的那一头。

二十一岁上下,比他矮半个头。深色抓绒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和衣摆都是干净的;头发很短,剪得很平。他的脸并不算冷,只是没有表情——一种长期不用表情的人才有的、很干净的空白。他的眼睛很沉,眼白比一般人少一点,看人的时候显得很认真。

他没有说话。

江蛰也没有。

两个人在花架的两头站了大概五秒。五秒很长,长到江蛰听得见温室顶上有一滴水从膜上滚下来,落在叶子上,“啪”的一声。

江蛰先开口。

“这面墙上的月下白,是你们种的,还是原来就有的。”

对方没有回答。

江蛰注意到他的手。两只手垂在身侧,很白,指甲剪得极短,短到几乎贴着肉,指腹上有一道一道浅浅的横纹。这不是干活干出来的手,也不是养尊处优的手——这是一种被人反复叮嘱过“手要干净”的手。

温室的里侧有一个用砖头垫起来的小工作台。台上放着一副剪枝的剪刀、一只搪瓷缸子、一卷麻绳。缸子是空的;剪刀擦得很干净,刃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工作台旁边的角落里,有一盏灯亮着。

灯很小,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罩台灯,灯口朝下,光被罩子压在花架之间,只照亮一小块地面。外面是大白天,温室里也亮着,那盏灯却开着。江蛰看见它的时候多想了一下——谁会在白天开一盏灯——但没有答案。

“我是来问句话。”江蛰说。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从花架那头走过来,从江蛰身边经过。

经过的时候,江蛰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冷,像冬天早上铁栏杆上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做了一件事。

那个人走过墙边的时候,右手抬起来,食指在一根探进花房里的蔷薇枝上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到一秒,像是在确认那根枝还活着。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花房门口那一步,他停了一下。

门外是阴的,那一整段路都在温室和围墙的夹影里。他站在门槛上停了半秒,才迈出去,走进那片阴里。

江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从温室里出来的时候,货场那边有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十多岁,短发,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沓单子。她站在一摞花箱旁边,看了江蛰两秒钟,低下头去,在单子上写字。

江蛰往门口走。走到铁门那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在二号温室的门口,看着他。

他站在光和影的交界线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躲。江蛰隔着几十米看过去,忽然有一个念头——那个人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种看法,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江蛰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他是警察,不该有这种念头。

他走出铁门。身后的铁门没有响。那个老人还蹲在墙根底下弄他的绣球。

车停在一百米外的路边。雨又开始下了,很小,一颗一颗,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

江蛰坐在车里,先调出现场照片。

那枝花在证物袋里,白得有点发灰。他把照片放大,看那截花梗——梗上的剪口是斜的,一刀剪断,切面很平。不是掐的,也不是掰的,是剪刀剪的。剪花的人手很稳,剪口的角度很讲究,那是剪了很多年的手才会有的角度。

他退出这张照片,翻到自己刚才拍的那一张。

他拍的是那面墙。

他把照片一点点放大,从左往右看过去。花开得很密,一朵一朵,白的;中间有一段空——一根新剪过的枝,断口还白着,上面本来有一枝花,现在没有了。

江蛰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边是死者手里攥着的那枝花,花瓣的排列,花心那一点淡黄。

一边是墙上那个空掉的位置。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雨刷又刮了一下,玻璃上干净了两秒钟。前面的路看得清清楚楚——路的尽头,是那道铁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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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花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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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