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便利店叫“运来”,开在一条马路和一条巷子的夹角上,门脸不大,玻璃门里面挂着两串塑料珠子做的风铃。江蛰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
店里在放音乐,声音不大,是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货架重新码过了,关东煮的锅在门口咕嘟咕嘟地滚,汤面浮着一层油光,味道很重——海带、鱼丸、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辖区所的老周在收银台边上等他。老周五十出头,脸色偏黄。
“就这儿。”老周指了指地面,“俩小子冲进来,一个举枪,一个去后头拿箱子。前后不到两分钟。”
“枪呢。”
“证物袋装着。”老周说,“塑料的,掉门口排水沟边上了。打不响,连声音都没有。”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下。一个老头提着一只塑料兜进来买烟,看到柜台后面站着穿制服的,脚就停在门里不动了。
“今天不方便?”老头问。
“没事。”店长说,“您要什么。”
“红塔山。”
店长从架子上摸了一包下来,扫码,找钱。老头接了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只塑料杯,又看了一眼江蛰,慢慢出去了。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两声,一声高一声低。
江蛰重新蹲下去,站在店员的角度往门口看。门是往里推的,门槛有一道旧的胶条,被踩得发亮。从收银台到后门仓库,要走十一步——刚才他自己数过。两个人,两分钟,还要搬一个箱子,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知道箱子在哪儿。
“这店一年被抢过两回。”老周在后面说,“上回是三个初中生,偷了两条烟,我出的警。这回他们带枪了——虽然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
“小孩越来越敢。”
他站起来,去看柜台。
柜台上有一只塑料杯,杯子倒在边缘上,水已经干了,杯壁上留着一圈茶渍。杯子旁边的收银机抽屉开着,里面还剩几张纸币,零散地摊着,最大的一张是五十的。
“少了多少。”他问。
“钱吗。”老周翻了翻笔录,“三百六十三。”
“抽屉里还剩多少。”
老周愣了一下。“这个……笔录上没写。”
江蛰把那几张纸币拿出来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压平。五十、二十、十、五、五、一、一。一共九十二。
他抬头看店长。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关东煮的锅后头,一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另一只手一直在拨弄柜台上的计算器。他拨得很快,指头在按键上有一层很厚、很硬的皮。
“进货单呢。”江蛰问。
“什么进货单。”
“那个箱子。”江蛰说,“仓库里那个。你说过里头是干货。”
店长的指头停了一下,又继续拨。计算器发出一声长长的“滴”。
“单子不在我这儿。”他说,“找总公司要。”
江蛰看了他几秒。店长没有回看他,视线落在收银机抽屉上,好像那里面还有东西没掏干净。
“你昨天报警的时候,说他们拿着枪。”江蛰说,“你今天说那是小孩。”
“监控里就是小孩。”店长说,“穿校服。”
“你昨天没提校服。”
店长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两手按在柜台上,好像在压住什么东西。
“警官。”他说,“我一天就挣这点钱。东西丢了是我赔。”
“所以你昨天把‘持枪’写在前面。”江蛰说,“今天把‘小孩’写在前面。”
店里那首歌放完了,静了两秒,下一首开始,还是很多年前的老歌。
辖区派出所的审讯区在二楼,走廊里铺着浅灰的地砖,墙边摆着一排塑料椅和一个锈了边的暖气片。暖气片上放着一包抽了一半的烟和一撮烟灰。
隔壁那间屋里在办一起打架的案子。两个人,一个头上缠着纱布,一个衬衫撕了口子,都在跟民警解释自己为什么先动手。声音一阵一阵从门缝里出来,像水壶烧开了又被人从炉子上端下来。前台的女警在两边劝,劝得嗓子哑了,端着一次性杯子满走廊找热水。
江蛰站在走廊里等了两分钟,等那间屋里的声音低下去,才推门进去。
两个孩子分别关在两间屋里。江蛰先看的是小一点的那个,十四岁,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绞着裤缝。
他的手上长着冻疮。
不是新长的,是那种反复冻、反复好的,指背上一块一块的紫红,有几处结了薄薄的皮。江蛰扫了一眼他的鞋——鞋是好的,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鞋带系了两道结;再看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刮过。
鞋和手不搭。鞋是有人给他买的,手是他自己过日子过出来的。
“他让你搬箱子的时候,原话是什么。”江蛰问。
小孩抬起头看他,又低下去。
“他说……”小孩的声音很轻,“他说里头是值钱的东西,让我们搬出来放门口就行,别打开。他给我们三千。”
“三千,什么时候给。”
“搬完给。”
“你们就信了。”
小孩不说话了。
“枪是谁的。”
“他给的。”小孩说,“他说是假的,吓唬人用的。”
江蛰没有再问。他站起来的时候,小孩忽然说了一句:
“他跟我哥是同学。”
另一个孩子十五岁,大一点,坐得更稳,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很顺。顺到第三遍的时候,江蛰发现一个问题: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小一点的那个说,是“哥哥”先找的他;大一点的那个说,是他们在楼下小卖部玩,那个人路过,先跟他搭的话。
这不是大事。但两个人里有一个在替另一个人挡什么。
他出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门开了一条缝,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从里面探出头,脸上还是那种硬撑着的、什么都懂的样子。他看着江蛰手里的手机。
“警官。”他说,“能不能,给我妈打个电话。”
江蛰把手机递过去,解开锁。
小孩接过手机,两只手捧着。他低头去按号码,按了三个数,停住,抬头看天花板。然后又按了两个,删掉。他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号码存在我手机里。”他说,“手机没了。”
“记得几个。”江蛰问。
“记得前头。”小孩说,“后头不记得了。”
他又按了一遍,还是删掉。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小孩把手机还给江蛰,说了声谢谢,退回屋里去了。
江蛰坐着没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很久,天却还是阴的。窗外的树叶往下滴水,滴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只被撕掉一半的标签。他看了一会儿,又按灭了屏幕。
今天是他生日。这件事他早上想起来过一次,然后就搁下了——他的生日从来不是什么日子,一杯水、一堆碎枝、一缸没有用的水,就是全部。他不庆祝,也没有人等着他庆祝。师父提过一次相亲,师娘每年都给他煮一碗面,那碗面他每年都吃,吃得很干净。
他坐着,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孩子按号码的样子:按三个,删掉;再按三个,再删掉。一个人不记得另一个人的号码,是很正常的。可他知道,那个孩子伸手要手机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打算打了。他只是想让人知道,他有妈。
四点半的时候,走廊那头的女警终于端着水杯坐下来,把两只脚伸直。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楼房的背面去。
下午三点,陈佳宽回来了,从楼梯口一路走上来,脚步到二楼就慢了下来。
“跑了。”他说,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那小子昨天搬走的,房东说的。房租欠了半个月,昨天下午忽然结清了,东西一件没拿。”
“屋里剩什么。”
“半碗面。”陈佳宽说,“碗是泡面碗,面泡涨了,还搁在桌上。桌上还有一张纸,印着个什么单子——房东拿来擦手了。”
“单子呢。”
“垃圾桶里。”陈佳宽把那串钥匙收进兜里,“我捡出来了,就剩一半,看不清。”
江蛰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着的车压着一条刚洒过水的路,车顶上落着两片湿叶子。
“那个人,做什么的。”他问。
“开车的。”陈佳宽说,“跑长途。房东说他一个月在家的天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顿了一下。
“我托人问了一下。”他又说,“他挂的那个车队,跑的是冷链。冷库车。”
“车队叫什么。”
“三月花行。”陈佳宽说,“一家花木公司,做批发,也做冷链——花要冷藏。”
江蛰看着窗外,站了一会儿。
春天,花木公司,冷藏车,一个被撕掉一半的标签,一个搬走的人留下的半碗泡面。
楼下的路上,一辆白色的货车慢慢开过去。车厢是密封的,侧面印着几行字,被雨水泡得发白,看不清是哪家公司。它开到路口,等红灯,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压着地面。江蛰站在窗边看着它,直到绿灯亮起来,它往东边去了。
他转过身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车牌。”他说,“你把他车牌发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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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半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