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秋劫——暮色里的第二重局

下楼的台阶覆着薄薄一层积灰,踩上去闷声作响,旧楼隔绝了外头警笛与人声,只剩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刮得走廊废弃乐谱哗哗翻卷。陆敬爻指尖夹着未燃的烟,眉头拧成一道深壑,脑海里反复回放琴房里的画面:歪扭单薄的 “沈” 字、断裂的大提琴弦、后山剪开又复原的围栏,还有宋沈方才平静无波、近乎通透的眼神。

所有证据严丝合缝地指向宋沈,动机、时机、物证链条一应俱全,放在寻常案子里,早已能敲定嫌疑人带回审讯。可偏偏处处透着刻意,像是有人提前算准每一步,把所有定罪筹码一一摆在警方面前,刻意抹去自身痕迹,只留下宋沈的名字。

他快步穿过警戒线,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路面散落的梧桐黄叶,几步便走到临时搭建的问询帐篷前。陆敬爻掀帘而入时,带进来一身深秋夜色的冷冽,帆布帐篷挡不住秋夜寒凉,一盏白炽灯悬在顶端,光线惨白,将帐篷内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宋沈端正坐在折叠椅上,小提琴盒安稳靠在身侧腿边,一只手搭在笔录桌边缘,掌心深深的勒痕在白光下清晰刺目。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躲闪,笔尖落在笔录纸上,字迹清隽规整,一字一句缓缓交代过往,声音平稳得像方才天桥上流淌的琴声,丝毫不见身陷命案漩涡的惶急。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见陆敬爻走进来,立刻停下笔起身行礼。

宋沈闻声抬眼,视线不偏不倚撞上陆敬爻冷冽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轻轻放下手中黑色水笔,安静等候他开口。

帐篷外的晚风卷进来,带着梧桐与泥土的凉意,掀动桌角散落的笔录纸。陆敬爻拉开对面椅子坐下,距离宋沈不过半米,刑侦常年浸在凶案现场的凛冽气场尽数铺开,压得帐篷内空气凝滞。

“半年前丢失的笔记本,报案记录在哪。” 陆敬爻开门见山,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缓和。

“音乐学院保卫处档案室,去年三月十七日傍晚丢失,当天晚自习我就报备登记,登记人是安保处李师傅,你们随时可以调取记录。” 宋沈应答流畅,条理清晰,“那台笔记本常年放在 B 区旧琴房储物柜,密码只有我知晓,丢失后我数次前来寻找,储物柜锁具完好,当时只以为是校内学生顺手偷走,没往命案上联想。”

“周婉婷要挟你的聊天记录,备份留存何处?”

宋沈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琴盒皮质纹路:“全部存在丢失的那台笔记本硬盘里,手机里的原始消息我当时为避嫌尽数删除,只留存一段她以曝光造谣相逼的语音,便是方才给你听的三秒大提琴泛音。她知晓我偏爱大提琴音色,刻意用琴音发消息,说是专属二人的暗号。”

陆敬爻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紧锁他细微神情变化:“她声称拉了旁人垫背,原话是什么,有无提及第三人身份?”

“没有。” 宋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又归于平静,“她偏执性极强,爱慕扭曲成占有欲,我多次明确划清师生界限,她依旧不肯罢休。起初只是课后纠缠,后来频繁约我来这间偏僻旧琴房,认定这里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地方。”

“案发两小时前,你在过街天桥演奏公益曲目,有无证人?”

“整条大学城前路的行人皆是证人,一同筹办义演的三位在校老师全程陪同,天桥监控完整记录我演奏全过程,中途从未离开,直到警笛声传来,才收琴动身赶往 B 区旧楼。” 宋沈抬眼,坦然迎上审视,“我全程没有作案时间,琴房与天桥步行至少二十分钟,往返再加上行凶,根本无法在两小时内完成。”

这番话恰好戳中技术警员方才的说辞,时间看似吻合,实则存在致命断层。陆敬爻心底疑虑又重一分,那些指向宋沈的证据,全都建立在 “他中途悄悄离开天桥行凶” 的假设之上,可若监控能完整佐证他从未离场,这条定罪线索便会直接断裂。

“后山围栏留有陌生指纹,你如何看待凶手从后山逃离、刻意栽赃你的行为?”

宋沈侧头望向帐篷外漆黑的后山轮廓,风吹树影摇晃不休,像暗处蛰伏窥视的人影。

“对方清楚我半年前遗失笔记本,能登录设备发送匿名短信;知晓我与周婉婷的矛盾纠葛,清楚她曾要挟我,明白旧琴房只有我们二人常去;熟悉大学城后山围栏破损通道,清楚废弃老楼监控老旧、覆盖不全。” 他语速平缓,冷静拆解层层线索,“此人长期混迹音乐学院,熟知我、周婉婷与这间旧琴房所有隐秘,清楚周婉婷的偏执性格,恰好能利用二人矛盾,完美将杀人罪名扣在我头上。”

“你心中,可有怀疑对象?” 陆敬爻捕捉到他话里藏着的分寸,追问一句。

宋沈沉默片刻,指尖攥紧琴盒背带,掌心勒痕更深:“音乐学院同批器乐教师,几名长期和周婉婷往来密切的学生。周婉婷性格尖锐,与人结怨不少,她痴迷提琴,凡事爱争高低,同期不少学员与她存有竞争矛盾。还有一位代课大提琴老师顾黎宇,曾多次因授课资源与我产生争执,周婉婷后来转投他门下学习。”

话音未落,一名外勤警员快步掀开帐篷帘子冲进来,神色急促,俯身凑到陆敬爻耳边低声汇报。

陆敬爻眉头骤然狠狠一沉,眼底寒芒暴涨。

技术队刚刚传回比对结果,后山围栏铁丝上提取到的指纹,归属人正是方才宋沈口中提及的大提琴代课老师顾黎宇。同时监控组反馈,今日下午三点十分,顾黎宇独自出现在 B 区旧教学楼后侧后山小路,身形完全匹配围栏处模糊监控人影,四点十分左右匆匆离开后山,行踪恰好卡在法医推断的死者死亡时段内。

多重线索骤然转向另一人,之前死死裹住宋沈的嫌疑网,裂开一道巨大缺口。

陆敬爻抬眼看向面前安静端坐的青年,对方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沉沉的释然。

“顾黎宇。” 陆敬爻念出这个名字,目光牢牢锁住宋沈,“他为何要杀周婉婷,再嫁祸于你?”

“利益,嫉妒,还有周婉婷握在手中的把柄。” 宋沈轻声道出内里纠葛,“顾黎宇授课水平平平,生源大半被我分流,周婉婷是他门下最出彩的学生,可前段时间,周婉婷无意中撞见他私自收取学生高额补课费,以此要挟,逼他帮自己逼迫我重新收她为徒。顾黎宇一面忌惮周婉婷曝光自己违规收费丢了教职,一面嫉妒我在校内的声望与公益演出名额,又知晓我与周婉婷积怨深重,便生出杀人嫁祸的念头。”

帐篷外警笛声再度响起,几辆警车迅速调转方向,朝着教职工宿舍区疾驰而去,显然是收到指令前去传唤顾黎宇。

惨白灯光落在宋沈清瘦侧脸上,晚风掀起他额前一缕碎发,褪去方才满身嫌疑重压,他眼底紧绷的冷意缓缓消散,余下几分淡淡的疲惫。

陆敬爻站起身,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却依旧维持着刑侦队长的审慎:“暂时解除你的重大嫌疑,但案件未完全侦破前,需要你随队回警局配合补充笔录,留存联系方式,随时等候传唤。”

“我明白。” 宋沈颔首,伸手提起身侧小提琴盒,指尖擦过琴盒细腻皮革,眼底掠过一丝柔和,那是独属于提琴的温柔,和方才面对审讯时的冷静截然不同。

二人一同走出问询帐篷,暮色彻底浸透整片大学城,梧桐黄叶持续从枝头簌簌坠落,铺满柏油路面。远处旧教学楼被警戒线层层围住,松香油与淡淡血腥味随风淡去,天桥方向隐约还残留着方才《Golden Hour》未奏完的温柔旋律余韵。

红蓝警灯依旧在夜色里明暗交替,只是此刻,笼罩在宋沈周身的致命罗网,终于被撕开一道透光的缝隙。

陆敬爻侧头看向身侧抱着琴盒缓步前行的青年,心底那份初见时的野兽预警并未完全消散。纵然现有证据指向顾黎宇,可那台丢失半年的笔记本、琴房地板刻意刻下的 “沈” 字、周婉婷那句 “拉人垫背” 的遗言,依旧藏着未曾揭开的隐秘。

秋夜晚风微凉,卷着漫天梧桐碎叶掠过二人肩头。

宋沈忽然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融进秋风:

“陆警官,事情或许还没有这么简单。”

陆敬爻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青年怀里紧抱着小提琴,眼底再次浮起初见时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望着沉沉暮色缓缓道:

“顾黎宇是动手的人,可借刀之人,还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山林深处树影晃动,像是有一道隐秘视线,自始至终,静静注视着这场铺展在九月梧桐暮色里的命案棋局。

陆敬爻顺着宋沈望向后山的目光望去,浓黑的林木层层叠叠,枝叶被秋风揉得乱晃,像无数双藏在暗处晃动的眼睛。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配枪,方才松动的警惕再度绷紧。

“你有依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簌簌落叶声里,多了几分沉凝。

宋沈将琴盒抱得更紧,琴身隔着皮革传来一点微凉的硬度,是他唯一的安稳依托。“顾黎宇没有我的旧笔记本。”

短短一句话,直接戳破眼下所有看似闭环的线索。

陆敬爻瞳孔微缩,瞬间反应过来。

没错。发送栽赃短信的 IP 归属宋沈半年前失窃的笔记本,这件事只有盗走笔记本的人才能做到。顾黎宇就算记恨宋沈、憎恨周婉婷,也不可能凭空拿到那台锁在旧琴房储物柜、锁具完好无损的电脑。

后山的指纹、案发时段的行踪、杀人动机,只能证明他是动手行凶的凶手,可那条精准引诱宋沈奔赴命案现场、提前将 所有嫌疑扣在他身上的匿名短信,根本不在顾黎宇的能力范围内。

还有地板上刻意扭曲刻下的 “沈” 字。若是顾黎宇杀人后仓促留下,字迹该带着慌乱戾气,可那笔画刻意放缓、刻意写得弱小单薄,分明是算准警方第一眼就会将矛头对准宋沈,是精心设计的栽赃手笔,绝非临时起意。

周婉婷死前那句 “我已经拉了另一个人垫背”,此刻也有了全新解读。她口中的垫背之人,未必是宋沈,或许正是被幕后之人挑唆、亲手行凶的顾黎宇。

一环扣一环,有人提前拿捏所有人的软肋,坐山观虎斗。

“这件事分了两步。” 宋沈缓声拆解,晚风拂乱他额前碎发,清瘦的侧脸浸在朦胧夜色里,“幕后之人拿走我的旧笔记本,摸清顾黎宇与我、与周婉婷三方矛盾,再暗中挑拨,把杀人的念头灌输给顾黎宇。顾黎宇动手了结周婉婷,幕后之人再用我的设备发送短信,引我前往现场,把所有罪责全盘推到我身上。”

陆敬爻沉声道:“此人同时清楚你的储物柜存放笔记本、顾黎宇私收补课费、周婉婷的偏执,还熟悉后山逃生通道,能同时周旋于你们三人之间。范围依旧锁定音乐学院内部人员。”

话音刚落,对讲机在他腰间滋滋作响,外勤警员急促的声音传出来:“陆队,我们抵达顾黎宇宿舍,屋内空无一人,宿舍抽屉里搜出大量未登记的补课收费单据,还有半盒大提琴琴弦,和案发现场凶器材质一致,阳台窗户敞开,地面留有新鲜泥土痕迹,他应该提前跑了。”

陆敬爻眉峰狠狠一蹙。

逃跑,反倒印证了宋沈的推测。顾黎宇只是被推上前台的棋子,幕后之人提前给了他风声,让他察觉到暴露,提前逃窜。

“封锁大学城所有出入口,调取全部监控,重点排查通往城郊车站、高速路口的路段,立刻联系沿途卡口拦截。” 陆敬爻对着对讲机快速下达指令,声音冷冽,“另外抽调人手,重新梳理近半年音乐学院教职工、学生的出入记录,重点查半年前 B 区旧琴房失窃当天,所有去过老楼的人。”

对讲机那头应声领命,此起彼伏的调度声隔着电流传出,划破秋夜寂静。

宋沈安静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琴盒上雕刻的琴纹,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他在学院任教数年,朝夕相处的 师生之间,竟藏着这样一张蓄谋已久的杀局。琴声温柔育人的地方,反倒滋生出嫉妒、怨恨与精心策划的谋杀。

“陆警官,顾黎宇逃窜途中,大概率会去找那个挑唆他的人。” 宋沈抬眼,语气笃定,“那人是他唯一的退路。”

陆敬爻转头看向他,远处路灯淡白的余光落在青年单薄的肩头,明明深陷漩涡,思路却始终清晰通透,半点没有被恐惧裹挟。初次见面时心底生出的那层怀疑,此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观感。

“你暂时先跟我回队里,做完完整笔录,我们会安排人送你回去,同时二十四小时派人守在你的住处。” 陆敬爻语气缓和些许,却依旧保持刑侦的严谨,“幕后之人布局周密,既然没能一次性栽赃你,难保不会再起歹念,你的安全不能大意。”

宋沈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多谢。”

两人并肩朝着警车停靠的方向走去,满地梧桐黄叶被鞋底碾过,沙沙声响一路伴随。远处旧教学楼的警戒线依旧横亘,红蓝警灯不知疲倦地交替闪烁,将整片废弃楼宇衬得如同囚笼。

途经天桥时,宋沈下意识顿住脚步。方才他演奏《Golden Hour》的地方还空着,琴架孤零零立在路边,晚风掠过空荡荡的桥面,再也没有方才温软流淌的旋律,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

那场被警笛声掐断的黄昏演奏,如今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要不要先把琴放回车上?” 陆敬爻留意到他驻足凝望天桥的目光,轻声开口。

宋沈低头抱紧琴盒,轻轻摇头:“不用,带着安心。”

提琴是他半生依靠,是喧嚣人世里唯一不受纷争污染的净土,如今却无端卷入血色凶案,沾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

陆敬爻没有再多劝,陪着他走到民用警车旁,拉开车后座车门。宋沈弯腰坐进去,将琴盒稳妥放在身侧,车窗半降,晚风顺着缝隙涌进车厢,裹挟着梧桐的清苦气息。

陆敬爻绕到驾驶位,刚坐定,随身工作手机骤然振动,是技术科打来的专线电话。

听筒内传来清晰干练的汇报声:“陆队,我们复原了那台失窃笔记本的后台登录记录,半年内频繁远程登录、发送信息的账号,登记人是音乐学院讲师庄年。”

陆敬爻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骤然收紧,力道几乎要捏碎塑料外壳,他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安静垂眸的宋沈。

宋沈似有所感,缓缓抬起眼,与后视镜里陆敬爻锐利的视线隔空相撞,眼底一片了然。

“庄年。” 宋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散在风里的叹息,“难怪他能轻易打开储物柜,拿走我的笔记本。我们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同时他也是负责音乐学院行政办公的老师。”

行政处掌管全校琴房分配、教职工考核、学生档案,顾黎宇私下补课的记录、周婉婷频繁预约 B 区旧琴房、自己半年前丢电脑的报案记录,庄年全部可以轻易查阅。

他手握所有人的软肋,不动声色搅动三方矛盾,借顾黎宇的手杀人,再用宋沈遗失的电脑设下天罗地网,坐收渔利。

所有散落的线索,终于在此刻汇成完整的链条。

陆敬爻立刻拨通外勤电话:“立刻前往音乐学院行政楼,控制庄年,不许他离开办公楼半步。同时控制住顾黎宇,带回警局审问。”

挂断电话,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秋风不断掠过。

宋沈侧头看向窗外沉沉暮色,山林树影摇晃不止,像是那个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此刻依旧冷眼看着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波。

断裂的琴弦、染血的旧琴房、漫天飘落的梧桐秋叶,九月虞城这场藏在暮色里的凶案,远没有迎来终点。

而此刻,两道分别背负真相与正义的身影,同乘一车,驶入无边沉沉秋夜。

车载对讲机不断传来各组分头行动的汇报,电流滋滋的杂音混着窗外翻卷的秋风,压得车厢里气氛沉滞。陆敬爻握着方向盘,指骨泛出青白,后视镜里宋沈安安静静靠着车窗,怀里牢牢箍着小提琴盒,侧脸浸在路灯切割开的明暗里,瞧不出半分惊惶,只剩一层淡淡的疲惫裹着他。

“庄年和你同办公室多久?” 陆敬爻先打破死寂,声音压得平稳,褪去方才审讯时刺骨的冷硬,多了几分查证线索的审慎。

宋沈指尖顺着琴盒表层细腻的雕花缓慢摩挲,垂着眼帘回想,语速轻缓:“三年。行政办公室一共四人,他主管琴房调度与教职工绩效审核,平日里看着温和客气,逢人都带笑意,极少与人起争执。我从前只当他性子内敛,一心扑在行政琐事上,从未察觉他藏着这么重的算计。”

“储物柜的锁是老式机械锁,行政处留有备用钥匙台账?”

“是。” 宋沈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每月行政统一检修琴房设施,庄年全权保管所有备用钥匙,想打开我存放笔记本的储物柜,于他而言易如反掌。半年前电脑失窃,我去安保处登记报案,归档材料最终也要汇总到行政办公室,他第一时间就能知晓我遗失设备一事。”

陆敬爻脑中线索飞速串联。

庄年手握全校所有人的档案、琴房使用记录、教职工考核明细:顾黎宇私收高额补课费,会直接影响年度绩效评级,把柄攥在庄年手里;周婉婷偏执纠缠宋沈、长期霸占偏僻旧琴房,预约记录白纸黑字全在行政系统;宋沈丢失存有要挟证据备份的笔记本,报案流程必经他手。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沾染血污,只需暗中挑唆,便能借顾黎宇的刀除掉周婉婷,再利用失窃电脑设局栽赃宋沈。一旦两位器乐老师一死一囚,校内顶尖授课资源、公益演出名额、评优晋升的机会,尽数会落到资历相仿的庄年身上。名利、嫉妒、长久积压的怨怼,凑成了这场环环相扣的杀人棋局。

“周婉婷要挟顾黎宇、逼迫你收她回门下,这些私密纠葛,庄年又是如何知晓?” 陆敬爻追问关键缺口。

宋沈顿了顿,窗外枯黄梧桐叶拍打车窗,簌簌作响。“周婉婷每次预约旧琴房,都会在行政系统备注双人使用,庄年翻看预约记录便能察觉异常。她性子张扬,时常在琴房走廊与我争执,办公室就在琴房楼下,隔音不算好,争吵内容很容易传到他耳中。至于顾黎宇私下补课,不少学生私下向行政处匿名举报过,全部由庄年统一收纳,从未上报校方。”

也就是说,所有人的秘密,全都暴露在庄年眼皮底下,成了他随手就能拨动的棋子。

对讲机骤然炸开急促的声响,外勤警员的声音带着慌乱穿透车厢:“陆队,行政楼扑空!庄年办公室门窗大开,办公桌抽屉全部翻乱,电脑主机不见踪影,桌面留有一封手写便签,内容只有一句话:棋局未落,勿要轻判。办公楼后门监控显示,二十分钟前他携带黑色双肩包,步行往城郊后山方向离开。”

陆敬爻眉骨狠狠一跳,心头骤升不妙的预感。

后山。

顾黎宇逃窜的方向是后山,庄年出逃的目的地也是后山,两人极有可能已经汇合。整片山林植被茂密,小路纵横交错,老旧监控覆盖范围有限,一旦深入密林,搜寻难度会成倍暴涨。

“通知山林搜救小队,携带照明设备、警犬即刻封锁后山所有出入口,分三路进山排查!调取城郊所有沿路监控,紧盯 后山通往村镇的小道,严防二人外逃!” 陆敬爻对着对讲机沉声下达指令,话音落下,猛地转头看向后座的宋沈。

青年闻言缓缓抬眼,眼底那层平和彻底褪去,染上一层深重忧虑:“后山深处有一间废弃老琴室,早年音乐学院扩建时遗留下来的,极少有人知晓。往年我独自练琴无处可去,偶然发现过那里,庄年跟着我去过一次清点废弃乐器库存。”

这个地点瞬间成为重中之重。

陆敬爻立刻补充指令传递给搜救队:“重点排查后山废弃琴室,两人极有可能藏匿在此!”

挂断对讲机,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宋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指尖无意识收紧琴盒背带,皮革勒得掌心旧痕再次发紧泛红。

“我早该察觉到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怅然,“前阵子绩效评比,庄年数次旁敲侧击问我公益演出的安排,还反复打探我和周婉婷、顾黎宇的矛盾,我只当是例行行政问询,未曾多想。”

“预谋已久,伪装得天衣无缝,换任何人都难以提前识破。” 陆敬爻放缓语调,稍稍宽慰,“如今线索清晰,二人被困后山密林,跑不远。”

话虽如此,心底的危机感丝毫未减。庄年留下那句 “棋局未落,勿要轻判”,摆明整件事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简单,他手里或许还握着别的底牌。

警车调转方向,不再驶向市区警局,改道直奔大学城后山山脚。道路两侧梧桐落叶堆积,车轮碾过,碾碎一地昏黄,红蓝警灯映在连片漆黑的山林上,晃出细碎破碎的光。

抵达山脚封锁线时,数辆警车、搜救车辆早已停靠路边,警员手持强光手电、警犬整装待命。微凉山风裹挟草木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泥土腐烂味,冲淡了方才街道上梧桐的清苦。

陆敬爻推开车门,回头叮嘱宋沈:“你留在车上,锁好门窗,有警员守在车旁,不要随意下车。”

宋沈却抱着琴盒弯腰踏出车厢,脚步稳稳站定在满地落叶之上,目光望向幽深漆黑的山林深处,语气坚定:“废弃琴室的路线只有我最熟悉,我跟你们一同进山,能节省搜寻时间。琴盒我放在车上,不会拖累行动。”

陆敬爻本想拒绝,可眼下时间紧迫,后山岔路繁多,少一个引路之人,很可能错失抓捕时机。他短暂权衡,最终点头默许,安排一名年轻警员寸步不离跟在宋沈身侧。

“注意安全,紧跟队伍,不要擅自离群。”

“我明白。” 宋沈将小提琴盒妥善交付车内执勤民警,转身跟上陆敬爻,一同汇入进山的搜救队伍。

强光手电劈开浓稠夜色,一条条光束在林间来回晃动,踩在枯枝败叶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警犬低低嗅闻地面,时不时发出低 沉的吠叫。山路崎岖陡峭,秋风穿过层层树冠,发出呼啸呜咽的声响,如同暗处潜藏的低语。

宋沈走在队伍前列,精准辨认被杂草掩盖的隐秘小径,轻声指引方向:“顺着这条窄路直行,穿过一片枫树林,就能看见废弃琴室的青砖围墙,墙侧有一处坍塌缺口,是唯一进出通道。”

一行人快步穿梭林间,约莫十五分钟后,一栋破败低矮的青砖小屋出现在视野尽头。墙面爬满干枯藤蔓,窗户玻璃碎裂大半,屋内漆黑一片,静得诡异,听不到半点人声。

陆敬爻抬手示意全队放缓脚步,示意两名特警绕至侧方围墙缺口包抄,自己带着宋沈与几名警员正面靠近小屋。

手电光柱扫过残破木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众人呼吸齐齐一滞。

满地散落断裂的大提琴琴弦、撕碎的乐谱纸张,墙面用炭笔潦草涂满扭曲杂乱的字迹,桌椅翻倒在地,地面散落两只水杯,还残留着温热水汽,证明顾黎宇与庄年不久前确实在此停留。

只是屋内空无一人。

墙角桌面摊开一本老旧琴谱,扉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是庄年的手笔:

“三人困局,无人生还。”

陆敬爻俯身拿起琴谱,指尖摩挲冰凉纸页,心底寒意翻涌。

无人生还。

这话指向谁?是他、宋沈、顾黎宇三人?还是另有更深层的恩怨纠葛?

宋沈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行字迹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轻声开口,一语点破潜藏多年的隐情:

“三年前校内器乐教师名额竞选,原本只有我和庄年二人竞争。当年突然冒出顾黎宇插队参选,搅乱局势,庄年错失晋升机会,这件事他记到现在。周婉婷是顾黎宇门下最出色的学生,只要她活着,顾黎宇在校内地位便稳如泰山。除去二人,再栽赃我背上命案,所有阻碍,都会彻底消失。”

他话音刚落,远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刺破林间死寂,紧随其后的是警犬疯狂的嘶吼声。

陆敬爻猛地抬眼,手电光束骤然投向声音传来的密林深处。

秋风狂乱卷起漫天枯叶,遮住半空微弱月色,暗处的棋局,终于落下第二枚血腥棋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语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