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攸

喻迟在凌晨四点零七分被通风管道的声音惊醒。

不是正常运转的低鸣。是另一个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被金属壁折射后变得扭曲,但她还是分辨出了性质:人声。两个女人,在争吵。一个声音低沉而急促,另一个更高亢,像被压抑的火焰。

她坐在黑暗中,默数时间。争吵持续了四十七秒。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软质材料上。沉默。五秒钟后,通风管道恢复了正常的嗡鸣。

她无法确定声源的位置。监狱的通风系统是一个复杂的三维网络,声音可以在转弯处改变方向。但她记住了那个更高亢的声音。不是唐觅,唐觅的声音更低沉。不是宋暖,宋暖的声音太轻。不是温慈,温慈的语速慢得多。

那个声音属于一个她还没有见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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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喻迟刻意绕了一段路。她的囚室是A07,食堂在A区东侧,她选择的路径经过A15到A25的区域。途经A19时,门是开着的。白攸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一张纸。那张纸的颜色和质地不属于监狱配给的任何物品,太黄了,边缘有磨损的毛边。

白攸没有抬头。但她说:“你在找刻痕。”

喻迟停下脚步。走廊里没有其他囚徒,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食堂。

“你昨晚在A07的金属边框上花了十四分钟。”白攸说,“十二分钟搜索,两分钟刻下新标记。你站在门前观察了三秒才出门。你经过A12时停顿了零点五秒。你在食堂选择了背靠墙壁的座位,那个位置可以观察三个入口。这些行为模式显示你在系统性地搜集环境数据。”

“你在监视我。”

“我在观察你。”白攸终于抬起头。她的右眼比左眼眯得更小,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疲惫的锐利。“监视是系统的行为。观察是科学家的行为。区别在于,系统采集数据是为了控制,我采集数据是为了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你。”白攸把那张黄色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床垫下方。“你是第七批样本组中最后一个到达的。你的档案上写着一级谋杀,但你身上没有谋杀者的心理特征。你冷静得不像一个囚徒,冷静得像是一个被植入的变量。”

喻迟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从逻辑上说,十四分钟的观察不足以支撑你刚才的结论。”

“但从数据上说,足够了。”白攸站起来。她比喻迟矮五厘米左右,但姿态中有一种长期伏案的人特有的前倾,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持续不断地接近某个目标。“来我的囚室。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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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9的布局和A07完全相同。六平方米,一张固定在墙上的窄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个不足脸盆大的洗手池。但白攸在这个标准化的空间中创造了一个不属于系统的角落。

床头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七张纸巾。每张纸巾上都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排列成整齐的表格。时间、心率、皮电反应数值、对话持续时间、关键词出现频率。七张纸巾对应白攸经历过的七次镜像对话。

“我已经记录了十七次。”白攸说,注意到喻迟的目光停留在纸巾上,“前十次的记录被销毁了。系统在第十一次对话前搜查了我的囚室,收走了我藏匿的纸笔。这些是我重新收集的。”

“销毁证据。”

“调整实验参数。”白攸纠正了她。“系统不允许长期数据的积累。短期记忆可以,长期模式不行。长期模式意味着理解,理解意味着抵抗的可能性。”

她从床垫下方抽出一个小小的本子。不是纸,是一类布质材料,页面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我用牙膏和食堂的灰烬制作的墨水。”白攸翻开本子,“十七次对话的完整数据。看这里。”

她指向一页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一个喻迟不认识的变量缩写。“我的镜像在第三次对话后开始重复问题。不是在循环使用相同的问题,而是在每次对话中嵌入一个前次对话的关键词,间隔时间是精确的九十六小时。”

“你刚才说了一个数字。”

“九十什么?”白攸皱眉。

“一个英文数字。”

白攸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写满数字的本子。“我……我不记得我说了。”她沉默了四秒钟。对喻迟来说,这四秒比任何情绪爆发都更沉重。“看数据。数据不会说谎。”

她指向图表上的一个峰值。“第十三次对话。我的镜像第一次说出了我的真实刑期。不是显示屏上那个随机生成的数字,是真实的。十五年。这个数字从未出现在我的任何已知记录中。它是怎么知道的?”

“认知提取。”喻迟说,“系统读取了你的记忆,即使是被你自己压抑的部分。”

“不是提取。”白攸摇头。她的手指按在那个数据峰值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拓扑映射。”

喻迟没有说话。

“镜像不是人工智能。”白攸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它没有学习,没有推理,没有决策。它是一个映射,把你的认知结构投射到一个优化过的坐标系中。你知道拓扑学吗?”

“拓扑学关注空间在连续变形下保持不变的性质。”

“正是。”白攸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度让喻迟想起法庭上某些专家证人被问到专业领域时的表情。“你的记忆、情感、决策模式,构成一个高维空间。镜像不是在这个空间中生成一个代理,而是将这个空间整体映射到一个去除了所有’噪声’的版本。愤怒是噪声。恐惧是噪声。不确定性是噪声。映射后的空间看起来像你,听起来像你,但它是一个连续变形的产物,不是一个复制品。”

喻迟想起镜像的白色连衣裙。那件衣服不在她的记忆中,不在她的偏好中。那是映射添加的东西,是为了填补某个拓扑空洞而插入的特征。

“如果映射足够精确,”白攸继续说,“被映射者会开始混淆原始空间和映射空间。你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噪声’,自己的愤怒是’偏差’。你会想要成为那个优化过的版本。这就是系统的目的。”

“数据采集。”

“数据采集是表层目的。”白攸把本子合上,动作小心,像是怕弄碎了那些脆弱的布页。“深层目的是认知重构。系统不是在收集你的情绪反应,它在训练你产生可预测的情绪反应。采集和训练是同一过程的两个面。”

通风管道传来一阵气流变化的声音。白攸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方形的金属格栅。“你听。”

喻迟屏住呼吸。气流中混杂着声音,和凌晨四点零七分听到的一样。低沉的声音,更高亢的回应。但这次距离更远,内容无法辨认。只能分辨情绪质地:愤怒,压抑,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A23。”白攸说,“关荞。前调查记者。泄露国家机密。”

“她在和谁争吵?”

“和每一个人。”白攸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本子。“和唐觅争资源,和狱警争规则,和系统争真相。她的愤怒是系统最稳定的信号源之一。从数据上看,关荞的镜像对话产出的情绪拓扑图比任何人都更清晰。”

“更清晰是什么意思?”

“更单一。”白攸说,“愤怒是一种纯色的情绪。不像温柔,温柔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不像逻辑,逻辑本身就是防御。愤怒直达数据核心。”

管道中的声音消失了。喻迟看着白攸本子上的数字,那些排列整齐的观测值。一个囚犯用牙膏和灰烬记录自己的毁灭,却称之为实验。这种冷静的疯狂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她不安。

“我需要你帮我看一组数据。”白攸突然说。

“什么数据?”

“囚室编号。”白攸从本子中抽出一张单独的纸巾,上面画着七个点和连接它们的线条。“A07,你。A12,宋暖。A19,我。A23,关荞。A31,陆昭。A45,唐觅。A58,温慈。”

喻迟看向那个图表。七个点,按编号从小到大排列。她默数间隔:A07到A12差五,A12到A19差七,A19到A23差四,A23到A31差八,A31到A45差十四,A45到A58差十三。

“间隔不规律。”她说。

“按数字间隔看不规律。”白攸说,“但如果把它们投射到一个不同的坐标系呢?”

她用指甲在纸巾的空白处写下一组新数字:5,7,4,8,14,13。

“5加7等于12。12减4等于8。8加6等于14。14减1等于13。”

喻迟皱眉。“加减交替,但增量没有规律。”

“增量本身不是关键。关键在这里。”白攸把纸巾翻转过来,在背面写下一组完全不同的数字序列:7,12,19,31,45。“斐波那契变体。前两项之和接近第三项,但不是精确匹配。系统在近似一个自然数列,但做了微调。”

“为什么?”

“隔离。”白攸说,“如果编号完全遵循数学规律,规律本身会成为连接的通道。如果编号完全随机,系统会失去控制感。系统选择了中间道路:一个有规律的表象,一个被扰乱的底层。让囚徒觉得编号是有意义的,但又永远无法完全解码。”

喻迟想起她第一天入狱时默记的编号间隔。她当时也感觉到了规律的存在,但那规律总是在快要成形的时候滑走了。

“还有一个发现。”白攸说。她看向通风管道的方向,确认没有新的声音传来。“所有七人的囚室都位于通风系统的主干管道上。A07、A12、A19、A23、A31、A45、A58。这条管道从东向西贯穿整座建筑。如果你知道位置,可以在管道中说话,让特定的囚室听到。”

“谁在管道里说话?”

“我不知道。”白攸说,“但过去三个月,我在凌晨记录到了十七次异常气流波动。频率、持续时间和方向都显示有人在主动使用通风管道作为通信渠道。这不是系统设计的功能。这是系统裂缝。”

喻迟想起凌晨听到的争吵。那个更高亢的声音,属于一个她还没有见过的人。关荞。愤怒,纯粹而直接。

“她为什么愤怒?”

白攸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一个问题。她走到床边,手指触摸那些贴在墙上的纸巾,从左到右依次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性的清点。

“关荞的档案里没有审判记录。”白攸说,“没有起诉书,没有庭审日期,没有判决书。只有罪名和一个日期。2047年3月15日。”

喻迟的后背僵直了。和褚衡登记时显示的日期一样。和金属边框上刻下的日期一样。

“你的呢?”

“同样。”白攸说,“所有人的都一样。七个罪名,七个日期,七段空白。我们不是因为犯了罪进来的。我们是因为系统需要七种特定的情绪反应,而我们恰好是生产这七种反应的最佳人选。”

她把最后一张纸巾从墙上撕下来,揉成一个球,塞进床垫的缝隙中。

“镜像不是人工智能。”白攸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完全相信的结论。“是认知拓扑映射。它不需要理解你。它只需要把你的认知空间重新排列成一个更可预测的形状。”

她转向喻迟,右眼的镜片反射着显示屏的微光。

“而你,律师。你的认知空间是所有人中最有序的。系统会最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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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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