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名叫黄小伟,警方找到他的时候,人家正在小区门口的烧烤店里串串儿。
身份确认过之后,这个年龄已满十七但个头比同龄人矮了一倍不止,瘦瘦巴巴得像只黑耗子的少年连同死者的同桌项燕一起被带回了警署。
贺绥安和桑词进到旁听室时,单面镜墙对面的审讯室里对话已经进行了一轮,出乎意料的是,黄小伟意外配合,问什么答什么,甚至连态度都很端正。
相比大多数被叫到这间屋子的人的抗拒或敌意,他绝对称得上非常有礼貌,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对面前的这两个人很尊敬似的。
“都交代什么了?”贺绥安一手接过蓝牙耳机一手又递给桑词一副,低头边戴边问道。
要回去陪媳妇安稳度过整个产期的汪队长还在站着最后一班岗,见到贺绥安和桑词他跟见到了救星似的,揉着没休息好而发红的眼睛打了哈欠,指指墙里黄小伟坐的那个位置道:“姓名年龄学校家庭情况反正问的都答了,我怎么感觉他不像能跟同学有过节的样,哦你俩可算是来了,光忙着在外边卿卿我我呢吧,年轻人先搞事业再谈恋爱OK?”
桑词虽然比汪格小了几岁,算得上他口中的年轻人,但联盟里自古流传着A级审判官吃人不吐骨头,桑审判更是连血都得给你放光的恐怖童谣,因此汪格这番话自然是不敢对着桑词说的。
贺绥安耸耸肩,没对汪格这话提出任何辩驳,倒是很罕见地当了回哑巴,他两手往电脑桌上一撑,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们问过你的同学,他们说案发当晚你不在学校,还说你经常逃课,这些是真的吗?”
“嗯对,这没什么好撒谎的。”
“那你为什么逃课?不喜欢学校里安排的课程吗?还有,你案发当晚去了哪?干了什么?见没见过郝欣或者项燕?”
连通审讯室和旁听室的这面镜墙应该很久没被擦洗过了,上面有很多白雾般的印子和渍痕,要是盯着这些看上几秒的话眼睛会变得有点花,转头去看什么都像近视了一样看不清,必须得缓一会才能恢复过来。
当然如果你离远点想在镜面上找寻到自己的身影的话,效果也是一样的,不规则的污渍覆盖在镜面身影上,让想看到自己的人看不清楚,到最后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但贺绥安并没有那样做。
他略过所有遮挡,目光直直看向审讯室里的那个瘦弱少年,而最为神奇的是,这面看自己模糊的镜子看对面人倒是看得很清楚,跟魔镜似的。与此同时,耳机里的声音慢了一秒才传出。
“我......打工,就是你们刚刚去的那家烧烤店,那天我上夜班去了,人我当然没见过,我都没去学校怎么见啊。”
贺绥安眉梢轻微下压,短暂地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叫黄小伟的人在回答前面几个问题时都很果断,回答可以说是下意识的,唯独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犹豫了。
“不见得。”贺绥安喃喃道了句。
“啊什么意思?你说他撒谎?不像啊。”汪格不解反驳道,“撒谎的人表现都贼心虚,尤其是他们这种没出学校没进社会的小孩撒起谎来特别明显,一看就看得出来,不过吧这小孩也确实有点怪,别的人到了警署被审问了都害怕紧张,我看他倒一点都不,刚刚进门的时候还问我们办公桌宽不宽敞,你说他几个意思,比较比较办公桌和学习桌哪个趴着睡觉更舒坦?”
汪格看向贺绥安发问道,希望这个心理学家能给自己来个解答,结果人展露着一副帅气的背影——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行了,别贫了,”桑词的视线在贺绥安说那话的时候闻声落了过来,但也只是蜻蜓点水般,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审讯室那边。
他戴着耳机面沉如水淡淡说:“大多数人对警署产生畏惧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想远离这里,觉得但凡跟这里沾上点什么都是不好的意思,但也有几类人例外,一类是几进宫的老油子,一类是无所谓判决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有一类,这类人向往警署,向往警察这样的工作,希望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能跟此有关,所以他们来到这里的情感一般是仰慕或者敬畏,”
桑词头朝黄小伟一点,“你不会真觉得他现在态度端正有礼貌是因为对面两个警员面相很凶吧。”
“嗯?”
桑词微微摇了下头,“他潜意识里敬畏警察这个行业,问你办公室是在打听自己未来的工作环境怎么样。”
老实说看到别人尤其是这些所谓未来可期的孩子向往或者羡慕自己的工作,人到中年的汪队长心里经不住地一暖,加上他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此番联想让他感觉看到了十几年后孩子们工作的样子,他没控制住,眼睛开始酸涩。然而目光一转经过某个方向后,他心里又霎时感到一阵凉意。
如果这个孩子现在坐的不是犯罪嫌疑人的位置就好了。
“对了,他话里提到的打工是怎么回事,他家庭条件不好?”桑词敏感捕捉到黄小伟一番话里的关键词,正色问道。
汪格抹掉眼角还没流出的一滴泪,解释说:“哦,他在他们小区附近的烧烤店里串串儿,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正串着呢。时间基本是周中上夜班,周六末和节假日上白班。家里嘛,父母健在没离婚,而且都有工作,算不上富裕但是平时吃喝拉撒足够了。”
“超绝牛马预备役啊?”贺绥安听到这里笑着随口打趣了一句,而后就收获了桑审判的一记眼刀。
贺绥安这人平时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来回切换自如,而此类天赋异禀让他在察言观色方面应该也有两种状态。
现在他眼尖敏锐,一下子把眼刀抓在手心后摇身一变摊手正经说:“那我们就来说说正事好吧。”
桑词没说话,眼神毫无波澜地从贺绥安身上掠过,心里却对这人影帝级别的瞬间入戏感到几分惊讶。
不过现场也有习惯当捧垠的,汪格一仰头道:“你说。”
贺绥安身上大概真的有什么戏精附体或者心里埋藏着一个演员梦,他头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首先我有一个问题,既然家庭条件还可以的话,他为什么那么拼命甚至以逃学作为牺牲去打工。”
“想攒钱买什么东西吧,太贵了不好意思跟家里伸手要?”汪格道。
贺绥安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状况的确发生在很多人身上,但是你看他,”说着,贺绥安反手指了下审讯室,里面那个男生穿着普通,袖边有一片油污,就连本该是白色的鞋边现在也是灰蒙蒙的。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衣服都是穿了很长时间的,说明他本身物欲并不高,对自己也不是很在意,这样一个家里状况可以但是连买件新衣服的想法都没有的人会那么想去拥有一个需要他逃学打工价值不菲的东西吗。”
“其次,桑审判说他有一个警察梦,作为一个高二学生他不会不知道这个专业的分数要求,而他的成绩在他开始打工之后极速下滑,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样东西的话,是什么,才会让他甘愿放弃自己的成绩和梦想。”
话音落下,贺绥安还做戏就要做足地颔首示意他的发言完毕。
隔壁的问话还在继续,黄小伟也真的在警员问到他打工挣钱是为了什么的时候选择含糊而过,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也让警方意识到,这个很是配合的孩子除了正大光明的一面,是不是还隐藏了什么东西。
半晌,桑词突然问:“项燕在哪?”
刚刚还分析着黄小伟现在乍然换了个人,话题转变之快让汪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身躯一震不禁道:“难道项燕才是那个杀人真凶?!”
桑词没说话,他的目光向下垂着,似乎是落在了地面上,却又好像是地面上方的无处捕捉的空气亦或是瓷砖缝里的那一粒尘土。
贺绥安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有所感似的意识到什么,“你是想......”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比起黄小伟,”桑词抬眼看向他回答说,“郝欣这个同桌或许更值得我们推敲。”
从同学关系上来说,项燕的位置的确很特殊,她和郝欣是长达一年的同桌,每天要打的交道不可避免也不在少数。
她和黄小伟的关系看上去既隐蔽又暧昧,同时黄小伟和死者郝欣之间的所有联系又都来自于她,因为不管是同学所述还是监控都证明了黄小伟和郝欣在明面上没有过任何交集。
“搁另一屋审讯室呢,关键你问不出来什么的,”汪格挠了把头,止不住犯难,“从喊他们过来到现在时间不短了吧,愣是一句信息没交代,要我说这姑娘比黄小伟难对付。”
·
项燕那边的状况和黄小伟截然相反。
因为考虑到是未成年女孩,警方专门派了女警对她进行询问,但她的反应依然是过度紧张并且透露着不信任。对于审讯员问的所有针对性问题她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
黄小伟是谁?不认识。
谈恋爱?怎么可能。
同学关系?挺好的。
.......
诸如此类的问题不胜枚举。审讯员使出全身解数都没能从项燕嘴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事情似乎挺棘手的,总让人忍不住捉急,然而桑词在听了汪格的话后并没有很大反应,就连表情都还是原先那般平静,他不解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问她了?”
“????”
桑词没有解释,大概是觉得效果跟对牛弹琴不相上下,所以也懒得多费口舌,他转身开了旁听室的门抬脚往警署大门的方向去。
而贺绥安也眼疾脚快,在桑词背影消失在拐角的时候拔腿跟了上去。最后,现场只留下默默受了很多伤、智商还疑似被人瞧不起的汪队。
原本处在睡眠状态的大G嗡一声发作起来,贺绥安边系安全带边开口道:“你是想去看项燕生活过的地方?”
桑词系安全带的手一顿,他嗯了一声,才道:“语言是带有欺骗性的,但有些东西不会,项燕在这个案子里的定位有些特殊,她既不是精神体所指向的凶手,警方也没有得到她跟郝欣不对付的信息,我想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嗯,”贺绥安点点头,想起自己查到的信息又提醒说,“不过项燕家庭状况倒不是很好,父亲酗酒家暴,母亲打零工养活她和她妹妹,有时还要还她父亲欠的酒钱,嘶,”
不知为何,他的话音竟突然停了,像列截停的火车般停得突兀、不合时宜。
但桑词却从他这停顿里猛然察觉到了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桑词唇角有些不自然的平直,同时他条件反射一下子攥住了余光里贺绥安往这边来的手。
其实贺绥安只是要去拿放在车内置物台上的那一沓死者及嫌疑人和项燕的资料,而这也是桑词下意识的一种自我防范机制。
贺绥安不由怔愣了一下,他目光在桑词脸上和攥住自己的那只手转了好几个来回,低头笑道:“宝贝,你手劲有点大。”
“告诉你了别动手动脚,”桑词回过神来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有些刻意地转移了话题严肃道:“你刚刚说项燕家庭困难,父亲酗酒母亲还债,所以......”
所以她是需要用钱的,非常需要,比黄小伟还需要。
贺绥安知道桑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并没有补全它,只是点点头,然后伸长了胳膊拿过那沓资料,拿完后他还在桑词面前晃了一下,桑词的表情一下子就不太好了。
“宝贝,你这么草木皆兵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