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I级

静如浮尘落定的夜里,石沿子这边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重物倒地。好在队医还没走远,闻讯立马赶了过来,只见刚刚和桑审判绑定为伴侣的那个年轻小伙正跪在地上,一手抓着花岗岩制成的台沿一手捂着胸口,队医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跳楼摔出内伤没检查出来。

等各类精密冰凉仪器在贺绥安身上轮番表演后,队医表情僵硬,缓缓吐出一句:“没救了,遇见桑审判,你大概是个恋爱脑的命。”

针扎般的疼痛还在继续,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贺绥安这会儿根本就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他眉头紧锁,有些不愠道:“有话快说。”

“你们俩的精神体匹配度太高了,绑定后会对彼此的精神体产生依赖性,所以如果有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距离超过一百米的情况,分离疼痛症状就会出现,就是你现在这样。”队医道。

如果说单凭匹配度就能定为灵魂伴侣已经够荒唐了,那这该死的分离症状更是反人类发明,谁还没有出差上班异地的情况了,看着一个个独立行走的人被绑成连体婴这个月老很满意是吧。

贺绥安这时候都还能无语地笑出了声,而后痛感如万蚁噬骨般密密麻麻涌向他四肢百骸,好像精神体月老知道他不服要给他个下马威似的,他捂着胸口,抽了口凉气,声音疲惫道:“那想问你们桑审判现在人在哪?麻烦你帮忙把我俩捆起来好吗。”

说完,他又意识到什么,既然是互相绑定的话,那这些症状应该都是双向的,所以桑词这会儿岂不是也很不好受,可是......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距离超过一百米......

他抬眼朝某个方向看去,警灯还在闪烁着,距离有些远,但绝不会超过一百米,至于时间,连一小时都没有。

“啧,这人,微信还没加就跑了。”

·

白日往来人口络绎不绝的审判大楼此时终于有了点偃旗息鼓的意思,黑色大门虚掩着条缝,旁侧一排松树上方的小灯自顾无人亮着,自下往上望去,排列整齐、不计其数的方窗有默契地关窗闭灯,整栋楼通体漆黑,只是有一处有些例外。

“这次泯灭之后有什么症状?还是眩晕?”极简装修的办公室摆里放了台看上去很是专业精密的机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旁边捣鼓着问道。

坐在中间黑色旋转皮椅上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男人见此没忍住咂舌叹息,作为一个专供精神体领域的医生,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位病人身上找不到一点成就感,精神体损伤似乎是不可逆的。

“你还记得你的精神体是怎么受伤的吗?”医生记不清第几次问出这个问题。

而年轻人也是如常摇了摇头。

医生耸耸肩,“老实说你这个问题挺难治的,那我们还是按老方案?”

他说的老方案就是用药。

受过伤的精神体因伤情程度,宿主在使用精神体能力后身体会出现不同的症状,桑词精神体损伤比较严重,因此在酒店那会使用完泯灭之后他控制不住地头晕目眩,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

“好,”他点头简洁道,说完又想起什么,眉毛往中间凑了一下,仿佛有些不能理解,“我的精神体最近绑定了一个伴侣,可我明明记得之前你给我诊断说我拥有灵魂伴侣的概率为1%。”

“还有这事儿?”医生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一会儿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当初那个1%就是因为精神体受伤才出现的绑定困难后遗症,但现在伤还没痊愈,绑定却已经完成了?说实在的,他从业几年来,还从没遇见过这么复杂的状况。

“会不会是精神体有好转的迹象但你没察觉到?”他琢磨着,“做个检查你看怎么样?”

“可以。”桑词爽快道,看医生已经作势去取针管了,他又问:“要抽哪里的血?”

“哦,肩膀,用不了很多,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加班熬夜吃不上饭乃审判官三大铁律,这工作要能休息好才有点问题,桑词摇摇头,跟连线似的顺路想到今天的加班任务。

他本来以为他第一反应是会去想第四支药的下落或者博美主人的信息,但很奇怪,脑中五颜六色的灯光一闪而过,最先浮现起来的,是在派对现场,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生。

——恭喜贺sir脱离苦逼学生党!晋升社会顶级牛马!

刚毕业就有这么强的格斗力和反应能力,等再有经验一点,把汪汪队改个姓叫都不是问题,就是有些不着调。

桑词想着不禁一哂,很快收了浅淡笑意后去解自己的衬衫纽扣,被撕了两道口子的那件早就被他换了下来,这件是同名牌下的同款式,线条一样的笔直流畅,衣服未留折痕,散发着清淡的洗衣粉香味。

解开两个扣子之后,为了方便抽血,他把衣领往旁边扯了扯,露出半边肩膀。他皮肤本来就白,有头顶的白炽灯照着更是跟个行走的白瓷似的,而黑色皮椅宽大舒适,他有些慵懒地坐在那,像是整个人陷在里面一样,显得脆弱易折,还真是个瓷器。

即使给这位审判官当了两年的私人医生,见到他这幅样子时还是不免呼吸一滞,年轻医生慌乱低下头又看了两眼手里的针管和一会儿要注射的药。

一边确认着一边忍不住想,都两年了也没见他身边有什么贴心人,应该是没喜欢的人吧,哦好像有了个绑定的伴侣,但绑定的又不是两情相悦......

年轻人总是勇气可嘉,在确认过药剂准备无误后,医生深深吸了口气,抬头道:“你有男朋友吗?”

“。”

“有啊。”

一道清脆爽朗的声音乍然响起代替了桑审判回答,而不用多加辨别,桑词也知道来者是谁。

“不仅有男朋友,还有合法伴侣呢,”贺绥安边道边从门口走过来,大半夜的这人竟然还保持着精致发型和一丝不苟的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收拾收拾一会还有个场要赶呢。

他一手插着口袋姿态满是松弛,嘴角带着抹恰到好处的笑,在看了眼桑词后又朝医生瞥去一眼,然后在桑词身前那台办公桌上一坐,“月老钦点的,过两天领完证给您发喜帖啊。”

“.......”刚鼓起的勇气还没旺起来就被浇了个透心凉,医生脸色难看,咳了一声勉强笑道:“恭喜恭喜,那个,要不您让让,我抽个血,还得输个药。”

说着,他还自证清白般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贺绥安抱着手两眼一眯,朝那两根针管打量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么粗的管子你把他抽贫血了怎么办?还有你这个针头也太长了,要扎到骨头里了吧,这么多年了联盟医疗条件怎么还是这么简单粗暴?”

“............”

医生也是第一次听这般见解,表情控制不住地复杂,甚至有些想骂脏话,但奈何这人语气认真的很,并不带有嘲讽之类的意味,口吐芬芳只会显得他自己素质不佳,在桑审判面前也太掉面了。

最后,医生扶了下下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道:“是是,您的这些宝贵建议我会向医院反映的,现在,您看您要不让让?药不能浪费了哈哈哈您说是吧。”

贺绥安动了动嘴又要说什么,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咳嗽声,他闻声看过去,只见桑审判面无表情做了一串口型。

其实桑词无声说的是:检查完我就走了,你别耽误我下班。但贺绥安这个口语废材眨了眨眼,愣是半句没听懂,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不过在桑审判微表情透露出的不耐烦中,贺绥安还是有眼力劲从桌子上挪了身,狐疑地站在一边看医生拿着那针管走过来,眼见检查终于要顺利进行,在医生抬起胳膊的那瞬间,只听旁边又道:“等等。”

!!!他到底有完没完!有没有医学常识!出去打听打听哪有抽这点血就贫血的!

医生每年收着桑词高昂的私人诊疗费用,即使心里不悦,但毕竟这人是桑词的合法伴侣,还是不能得罪,他默念了三百遍职业守则和蔼道:“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嘶,”贺绥安目光在一站一坐的两人之间转了好几趟,脸上慢慢挂了道彩虹——他看看这两人极近的距离,一道紫一道青,瞥到桑词那存在感极强的肩膀,衣领还欲盖弥彰的,紫又转瞬成了红。

最后,他心情复杂指指点点道:“现在抽血扎针都需要扎肩膀吗?你们是正经医院吗?我小时候只用扎胳膊的。”

医生简直想仰天咆哮,并感慨一句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桑审判也太有本事了!然而私人诊疗费用实在很可观,他只得哆哆嗦嗦道:“那要不您来?”

他就不信这个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会扎针!

贺绥安闻言目光落在针管上,思量片刻后,他唇角掠起一道神秘弧度,欣然道:“可以啊,能为桑审判服务,是我的荣幸。”

“???”

桑词本身不是个话多的人,加上任务折腾一晚上他实在有些疲惫,所以对于这两人的一出辩论赛无心参与,谁打都是打,反正死不了,等医生示问他意见如何时,他瞥过贺绥安头一点,表示你们随意。

于是两根针管就这样被交接到了贺绥安手上,而当贺绥安真的将那针头抵到他皮肤时,药液的凉意隔着塑料管传过来,桑词条件反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不注意的话根本就不会在意到。

“冷吗?”针头并没有被第一时间抵进皮肤,贺绥安抬眼看了看座椅上的人,轻声道。

他们的距离很近,鼻息和吐息都清楚喷在脖颈上,其实正常抽血扎针即使是扎肩膀也不会近成这样的,不知道是哪一步做错了,桑词有些不自然地朝一旁偏过头,“没有,你要扎就快点扎。”

余光里的人似乎是点了下头,“放心,我拿过医疗资格证的。”

随后,模糊只见他的手掌往前推了一下,意料之中的刺疼感没有传来,与此相对的,是一股清澈但带有温度的能量缓缓传进桑词血液骨骼——疗愈精神体的镇痛功能。

他怔了怔,有些没想到这人会在这个时候动用精神体,“大题小做。”

贺绥安轻轻笑道:“知道你坚强胆肥,但你不觉得这个针头真的很长吗。”

桑词目光恍惚了一下,要说这个,子弹匕首哪个不比针短,哪个不比针痛,要是连这点蚂蚁啃的感觉都在意,他早就可以从A级审判官的位置上退下去了,但莫名的,他说不出什么吐槽嘲笑意味的话,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傻。

抽血和输液都有条不紊地进行,那台和办公室风格很搭的冰凉银灰色机械在血液送进后很快就出了结果,电子屏上浮现着几行文字数据:

【主体:海洋精神体

类别:主要攻击类

危险级别:I级

状况:外部原因造成损伤,原因不明,尚未恢复

症状:能量使用后伴有眩晕症状,且感应能力不良】

偌大宽敞的办公室霎时只有呼吸可闻,三人两站一坐愣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贺绥安的目光在电子屏上停留了良久,心里飘过的感叹号跟海浪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每个人的主要能量因精神体而异,有人主杀戮有人主医疗,在酒店的时候桑词使的那几招个个都带有攻击性,这个美人看着文弱实则根本就是道硬骨头,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是I级危险体。

精神体自下而上分为五等级,最弱也就是攻击性最差的是V级,这类精神体宿主对社会造成的威胁可以用零来概括,而I级精神体则具有颠覆性,据说动根手指就能催倒几栋百米大楼,虽然目前还没人达到这种程度。

五个等级的宿主数量呈椭圆分布,在去年发布的全球统计数据里,I级人数只占全球人口的千万分之一。贺绥安从小到大见过的各个领域里的专业人士不少,但I级,他至今没遇见第二个。

“你这么厉害不告诉我,这是不是说明我傍到大腿了?以后出门行走成为整条街最靓的仔不费吹灰之力并且可以实现下半辈子躺平靠大佬罩?”他略有兴趣地转过头朝桑词笑道。

相反桑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头朝那台机械一点,“想多了,我的精神体早年就受损了,挂个I级的虚名而已,不过你已经很靓了不用灰心。”

幻影还没成形就已破灭,贺绥安的笑僵了一下,道了句谢谢后托着下巴在症状那栏扫过一眼,然后问出了一个他从进门来就在思考并为此行目的的问题:“所以,你有分离疼痛症状吗?”

“什么?”桑词不明所以。

“哦哦,我知道,”作为精神体领域的专业人士,医生跟被老师提问恰好问题是自己擅长的般热情道:“分离疼痛症状是精神体绑定后双方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或者百米左右会有的,疼起来听说挺要命,不过这种症状只发生在高匹配度的两人之间,一般人遇不到,怎么,这位先生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桑词在绑定方面了解不多,贺绥安问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现在听过医生介绍,他瞬间意识到贺绥安为什么会问这个。

“所以你来是为了缓解这个症状?”桑词道,刚才一直听辩论赛,他没来得及问贺绥安是来干什么的,现在他才注意到这人脸色其实有点苍白,不过活脱的性格让人很难察觉他有时候也是不舒服的。

贺绥安一哂摇摇头,双臂自然舒展了一下,“唉,才想起来关心我,寒心。”

桑词这会儿不太有耐心听他讲相声,冷漠道:“我看你倒不像哪地方疼。”

“废话,我要是疼死了还能站在你面前吗,”贺绥安又摇了摇头,在桑词身侧和他面对着坐在了办公桌桌沿上。

“把我扔在现场自己偷偷溜被发现了吧,你一走我这边就发作了,感觉有一百只蚂蚁在身上爬,我本来以为自己突发什么恶疾了,结果队医说我这是分离疼痛,我本来的确是想找人把咱俩捆一起的,因为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蚂蚁,但是,”

他两手一摊,“你又不在现场,想捆也捆不了,情急之下,我让医生给我打了临时阻隔剂,哦就是打了可以分开一会儿有止疼作用的。为了避免你自己疼起来躲哪个角落也不吭声求救,我向你那小助理打听了一下,然后一路飞车过来,结果你竟然在这儿跟人袒肩露背的,唉别提了,我的心好痛。”

说着,他还抿唇低头捂起胸口,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

“我没有,那是为了正常的抽血检查,”桑词表情平淡道,说完又觉得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要先解释这个,他想想又道:“所以,你来是为了......”

听到这个贺绥安又来了精神,欠身往前凑过去,伸出根手指在桑词心口处一点:“为了救你啊,怎么,发现这个人有颗心叫良心了?”

现实中针头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太长时间,开封就得赶紧注射,所以如果有看文的盆友就忽略这点吧,不要代入现实。

还有医疗资格证好像也挺难考的,但贺绥安作为一个有疗愈功能的人,我觉得有个证不过分吧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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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体意外绑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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