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起初门庭冷清的清晏香舍,熬过最寒的冬日,靠着贺之妍用心研制的香品慢慢积攒口碑,逐渐在街巷站稳了脚跟,生意越来越好。
风里已经没有了寒气,河边柳树垂下一条条绿绿的丝绦。
这天午后日光温暖,铺里来了几批顾客,他们买完香没有过多停留。
清闲的间隙,柳儿一边慢慢收拾案上香牌,一边低声同之妍说话。
“之妍,咱们清晏香舍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最近不断有老顾客带着亲友来,人人都喜欢你制的香。咱们两个日日连轴转,实在忙不过来,是该多请一名帮手了。”
贺之妍指尖轻捻着细碎香料,温和地答道:
“我也想着这事。只是招人容易,寻个品性牢靠,做事上心的人难。不急,慢慢看。”
正说着,铺前帘幔轻轻一动。
沈晏清提着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开春地气回暖,她的身体也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你们忙了大半日,也该歇歇了。”
沈晏清将食盒轻放在空桌上,声音温软。
之妍见母亲来了,眉眼瞬间柔和,放下手里的香料快步迎上前。
“母亲过来了。又劳您费心备吃食。”
柳儿也立刻停了活计,恭谨温和:“夫人来了。”
沈晏清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慈爱的目光。
“知道你们在铺子里忙,特意为你们准备了点吃食,别光顾着做事,也要记得填饱肚子。”
她抬手掀开食盒盖子,热腾腾的饭菜腾起薄薄烟汽,三人围坐闲谈,日光静静洒落进铺子里。
吃完饭,沈晏清缓缓开口,同女儿商议正事:
“如今我们香舍客源日渐兴旺,只靠我们三个人终究忙不过来。依我看,再多招几个人手,物色几个心思灵巧、性子沉静的姑娘学制香,由我来亲自教导她们。”
贺之妍闻言心中一动,点头回道:“母亲说得是。只是这般心性的人不容易找,还得慢慢寻访。”
沈晏清沉默片刻,又轻轻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桩久悬于心的心事:
“我听柳儿说,萧家四郎近来常常过来光顾。”
之妍捏着竹筷的指尖极轻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淡淡应了一句:“只是寻常主顾罢了。”
沈晏清看着女儿沉静眉眼,轻轻一叹,不再提萧家。
又静默片刻,她目光望着门外和煦春光,轻声缓道:
“算算时日,你父亲去往岭南也有半年了,他走的匆忙,不知道我们落脚在哪一处,想寄信,都无处投递。想来只能托人在汴京慢慢寻访,能不能寻到,全看机缘。”
之妍安静地听着,起身安慰母亲:“放心吧,母亲。如今我开了这家清晏香舍,来往客人多,消息传得快。只要有心寻访,总能顺着线索打探到我们的地址。”
说完母女俩都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街巷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打破了四下的宁静。
“走水了!走水了!南边走水!”
街上行人纷纷骚动,议论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贺之妍起身对母亲说:“您看好铺面,我和柳儿去看看怎么回事。”
等她们跑到南街,看清火场,之妍心里一沉。
———是宋乔,她开的那间小吃店着火了。
火势蔓延得极快,不大一会,整间铺子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焦黑的木架。
宋乔站在火场边,身上、脸上都蹭满黑灰。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定定盯着那一片焦土,肩膀微微发颤,一双素来利落有神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
街坊围着宽慰几句,也只能连声叹惜!
之妍和柳儿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过去。
宋乔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们,喉间哽咽了一下,再也撑不住哭出声来:“之妍,柳儿。”
之妍看着她一脸狼狈,轻声开口:“没事的,有我们,我们在,铺子没了,你眼下打算去哪里?”
宋乔垂了垂眼,声音哽咽沙哑:“我也不知。铺烧干净了,本钱也没了,一时间,竟无处可去!!!”
之妍正愁寻不到牢靠帮手,她立马说道:“宋姐姐若是不嫌弃,不妨来清晏香舍帮我们,我们正好缺人,香舍后院还有一间厢房,你可以暂住。”
宋乔猛地抬眼,眼泪顺着脸颊上的黑灰往下淌,眼里先是错愕,而后翻涌上来滚烫的暖意。
她定定看着之妍,片刻之后,重重点了下头,带着哭腔说道:“之妍,你人真的是太好了。”
贺之妍望着她满身烟火狼藉,开口说道:“先随我们回租住的小院,洗漱干净换一身衣裳再说。”
柳儿伸手想要扶她一把,宋乔微微侧身避开,温和地说道:“谢谢你,柳儿,我自己可以,别一会把你衣服也给蹭脏了。”
三人一同回到租住的小院。进到院内,柳儿赶忙烧好热水,抱出一套素色干净的衣裳。
“你快擦洗收拾下,满身炭灰,身上定不好受。”
宋乔并不推托,接过衣物便去梳洗。等她再走出来,脸上的黑灰已经擦洗干净,一身素净衣衫穿在身上。火场带来的狼狈褪去大半,只是眼底那层失落,怎么也掩不住。
柳儿拉着她坐到院中石凳上,语气柔和:“收拾妥当,我们再带你去看看清晏香舍。那里后院有一间厢房,平时累了,我和之妍也会在那偶尔歇歇脚,这次你来了,正好可以住。”
宋乔眼底无比动容,这些年她颠沛求生,住过漏雨棚户,受过无数敷衍冷遇。这次万万没料到落难之际,之妍她们竟把铺子的厢房腾出来给自己安身。这份厚意她记在心底,却没有落泪感伤,只是双唇紧紧抿住。
一行人动身去往清晏香舍。踏入店门,满屋萦绕着清雅的气息。柳儿引着她径直走到后院,推开那间厢房的门。屋内桌椅床铺齐全,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
宋乔跨步进去,四下扫了一圈,转头看向贺之妍与柳儿,说得坦荡直白:“这份人情我记下。制香我一窍不通,可我不怕吃苦。分拣晾晒,扫地打杂,什么样的粗活累活我都能干,绝不会白占住处吃闲饭。”
柳儿挨着桌边坐下,笑着同她说:“我们本就是要找人帮手的,何来白吃一说。只是南街那边,人人都说你性子冲,遇事半分亏都不肯吃。”
宋乔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生活的寒凉,抬手理了理袖口。
“不冲不行。我父母早亡,十多岁便孤身一人在南街讨生活。三教九流什么人都碰得到,地痞闲汉处处伺机占便宜,人若是软一分,就要被人肆意拿捏。外人看见的那副不好惹的模样,不过是给自己护身的铠甲。”
说到这里,她神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只是就算步步提防,到头来还是守不住自己的铺子。那场火我心里一直存着疑,可惜一切都烧成焦土,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证据。”
贺之妍安静地听着,眸色轻轻微动。她看得明白,宋乔一身刺人的厉害,不过是护住自己的外壳,内里藏着一颗正直良善的心。
她看着宋乔,缓缓说道:
“内情暂且无从查证,先顾好眼下的日子。你不必给自己施压,不必急于精通制香,先从分拣、晾晒香材做起,慢慢熟悉即可。”
宋乔抬眼,干脆利落一点头:“好,我听你的。”
院中风声渐起。柳儿记起前院铺面还没有收拾完毕,便赶紧出去打理。
没过多久,她折返后院,带来街上流传的消息。
“街上到处都在传,官府调集粮草,西北战事吃紧,不少将门子弟都要奉命随军开拔。”
贺之妍心头微微一沉,表面神色波澜不惊,心底却骤然闪过萧穆澄的身影,又迅速压下纷乱心绪。
春夏交际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午后还阳光和煦,这会儿乌云层层堆叠,雨不一会儿便落了下来。。。。。。。。。
傍晚时分,萧穆澄再次来到清晏香舍。他一身劲装,身上还带着一点城外黄土的气息。
进门看到贺之妍正在研香,萧穆澄望着她的侧脸,眼底藏着深深惦念。
“之妍,明日一早,我便要随军去往西北震武前线,那边战事吃紧。”
话音刚落,贺之妍的手顿住了,石碾在白芨粉上轻轻滞住,随即又强自稳住,依旧不肯抬眼望他。
语气淡得像冰:“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不必告知于我。”
“我知道你不愿同我有牵扯。”
萧穆澄喉间发紧,平日桀骜张扬的性子,在她面前只剩小心翼翼。
“只是我想着,临行之前,来同你说一声。”
贺之妍唇瓣轻轻抿着,没有再接话,她垂着眼,继续打理面前的香材,只是动作慢了几分。
萧穆澄静静站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语,也知多说无益。
“我走了。”
他转身推门而去,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人已走远,贺之妍握着香碾的手怔怔悬在半空,眼底压着翻涌的酸涩,一时无语凝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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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阳春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