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终于收拾妥当,屋内木架擦得锃亮,一排排搁置香囊、香牌、还有香料的木匣依次归置整齐。
成品香丸分品类收在不同颜色的小瓷瓶里,调配好的合香则妥善收纳在精致香盒之中。
空气中漫开淡淡的清润香气。
一切已然准备就绪,只待吉日正式开张。
连日操劳下来,姐妹二人肩背都略感酸痛。贺之妍环顾整间焕然一新的香铺,心中满是期许。
如今总算拥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正当营生,做的恰好是自己拿手又喜爱的合香。
虽说没有了世家贵族的身份庇护,但凭这一身独家制香秘方,想来也能稳稳撑起自己与母亲往后的生活。
贺之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柳儿说:“今日没啥事了,我们终于可以好好逛逛这条街巷,走吧,我带你寻好吃的去。”
街巷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沿街铺子幌子招展,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糕饼、鲜果、茶汤的气息混杂在秋风里。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采买的妇人,闲逛的子弟等等。
正当二人走到巷口,骤然传来一声蛮横喝斥,伴着推搡的响动。三个游手好闲的市井泼皮,堵着街边一名摆摊的老妇,双手环胸,满脸嚣张。
“这条街的规矩,摆摊就要交规费!你占了位置,一文不出,真当我们哥几个白守这片地界?”
老妇年迈怯懦,手足无措,苦苦低声求情:“今日生意寥寥,实在分不出余钱,几位小哥通融一次……”
话音未落,其中一位小哥抬手便掀翻了箩筐上层的蔬果,果子菜蔬滚得满地都是。他厉声喝道:“不交钱,我就把你这些全都砸了!”
周遭路人皆是侧目,脚步顿了顿,又纷纷低头避开,没人敢上前相劝。
人群之外,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她挡在老妇身前,抬眼看向那几个泼皮,厉声斥责。
“给我住手!”
声音泼辣响亮,一下子盖过泼皮的叫嚣。
女子一身青布短衫,身姿爽利,眉眼明快,无半点闺阁怯弱。
她几步跨上前,直直插在泼皮与老妇中间,抬着下巴斜睨几人。
“你们几个混账东西,又在这儿欺负老人家,脸皮厚得都可以拿去卖了!”
为首泼皮被当众怼得一怔,恼羞成怒,瞪眼嚷嚷:“哪来的野娘们?少管闲事,赶紧滚一边去!”
姑娘非但不退,反倒往前顶了半步,眼神凌厉。
“老娘偏不滚!这街边是官家公地,何时成了你们私产,敢私收黑心钱?”
“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不肯凭力气谋生,专挑孤寡老弱拿捏,简直无耻至极!”
“老人家起早贪黑摆小摊挣□□命钱,你们张嘴就敢要,良心都喂狗了?”
旁侧一名泼皮恼羞成怒,伸手便想推搡她:“你找死是不是?”
姑娘侧身灵巧避开,半点不惧。
“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是不是?”
“真有本事,去边关挣功名、拼前程,蹲在市井巷陌欺负百姓,算什么本事?”
“我警告你们,今日这事我撞见便管定了!要么麻溜滚蛋,别再为难阿婆;敢再动一下摊子,咱们立刻去衙门评理,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收黑心钱有理,还是我多管闲事有错!”
这几人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无赖,早听过她的名头,知道这女子性子火爆不好惹。此刻被她怼得颜面尽失,气焰瞬间塌了大半。
为首之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硬撑着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姑娘嗤笑一声,轻啐一口,语气桀骜:“少放空话装硬气,有本事就别走!别做缩头乌龟!”
泼皮们被她怼得无话可说,终究不敢真闹到官府。便狠狠瞪她几眼,骂骂咧咧地离去。
周遭看热闹的路人渐渐散去,街巷重归安稳。
柳儿看得满心佩服,悄悄拉了拉身旁一位街坊阿婆的衣袖,小声好奇问道:“阿婆,这位姐姐是谁呀?好生厉害!”
阿婆慢悠悠说道:“这是宋丫头,今年二十二,命苦得很,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十来岁就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讨生活,开了间小吃铺子过日子。你别看她样子凶巴巴的,其实人仗义得很,咱们这条街巷上不少邻里街坊都受过她的帮衬呢。”
闹市风波平息,女子身上方才凌厉泼辣的姿态尽数褪去。她弯腰扶起惊魂未定的老妇,稳稳摆正歪斜的箩筐,细心帮她捡拾散落一地的蔬果,语气温和宽慰。
“阿婆莫怕,人已经走了。这帮混账向来欺软怕硬,往后他们再来刁难,你尽管出声喊人。”
这一幕,尽数落在贺之妍眼底。
女子收拾妥当,转身抬眸,目光恰好与贺之妍迎上。
她凭着多年混迹市井的阅历,粗粗打量二人一眼。眼前女子衣着朴素,无钗无饰,却身姿清正,气质卓然,全然不似常年在市井讨生计的俗人。
她读书不多,只凭直觉生出几分莫名好感。
“小娘子站这儿许久,不是凑热闹的吧?”
贺之妍闻言答道:“方才见姐姐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坦荡仗义,我心中十分敬重。我叫贺之妍,在这条街上开了一间香气铺子,名叫清晏香舍,现刚修整完毕,正待吉日开张。”
女子爽朗一笑:
“原来那家新的香铺是你开的呀,我跟你说,这条街的泼皮素来如此,专挑新开的铺面拿捏讹钱。”
她看着贺之妍清冷的模样,大方介绍道:
“我叫宋乔,在这一带扎根多年,街坊烂事、泼皮套路我最清楚。往后若是有人寻你铺子的茬,你尽管喊我。别的帮不上,跟这帮混账掰扯理论,我最拿手。”
柳儿听得心头一暖,满眼皆是遇上好心人的欣喜,她轻轻往贺之妍身侧靠了靠,开心地叫:“宋姐姐好,我是柳儿。”
贺之妍轻声向宋乔道谢,:“宋姐姐有心。往后都在同一条街上营生,还望姐姐多照拂。”
宋乔摆摆手,性情洒脱不拘小节:“多大点事,都是街坊邻里,不必客气,以后遇到事别自己硬扛吃亏便是。”
言罢,她又转头细细叮嘱老妇几句,才转身利落离去。
街巷重归安稳烟火。贺之妍望着宋乔走远的背影,眸色微动。
初入市井谋生,风雨前路茫茫,倒是意外结识了这般热肠果敢之人。
二人转身折返回到香铺,不一会儿门帘外便传来轻缓的叩门声。柳儿上前开门,果然是先前约好的那位先生。
老者一身灰布长衫,袖中裹着一卷泛黄的历书,步履不急不缓,进门先对着铺内略一拱手。
“贺掌柜,老朽如约来了。”
贺之妍回礼,请他在案边坐下,案上还摊着她们方才清点好的香牌样本与待客茶盏。
劳先生费心,烦请帮忙择一个开市吉日。这铺子耗费我不少心血,只盼往后诸事顺遂,生意兴隆!
先生点点头,铺开黄历,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朱墨小字一行行慢慢滑过,嘴里低声掐算,时不时点头,又微微蹙眉,片刻才抬眼。
“近几日的日子,我都看过了。明日干支相冲,不宜开市;后日也小有冲煞,做买卖忌讳。再过两日,日子妥当,无凶神冲撞,利商贾开市,安稳守业,最合你所求。”
柳儿在一旁听罢,轻轻出声:“还要再等两日?我们原想着能早些开张,早点营生。”
老者把历书合上,语气平和,不哄不唬。
“老朽晓得你们盼着早日开张。只是开市第一日,讲究一个开端稳妥。仓促选了相冲的日子,反倒容易生出口舌是非、小人纠缠,得不偿失。缓两日,不急。”
贺之妍静静听着,温声回道:“先生说得有理。安稳为上,那就依先生所言,两日后开市。”
老者闻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日子,又叮嘱几句开市的讲究,进门时何处焚香、开门时辰,说完才收好册子,起身告辞。
送走老者,柳儿望向贺之妍:“之妍,还有两日才开张。方才那位宋姐姐说,有事可以唤她。”
贺之妍抬眼望向窗外,心底静静记下了宋乔这个名字。
两日缓冲,不算久,却足够她把开张诸事再细细理一遍,也让她心底悄悄记下了那个敢替弱者出头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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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巷口逢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