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八年二月中旬,春和景明。
贺府正紧锣密鼓筹备资政殿学士贺谌嫡女——贺之妍的及笄礼。
贺之妍这会正立在后院凉亭边,静静地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她身着浅绿色襦裙,挽着少女的双髻,眉眼清润柔和,并非一眼抓人、美艳夺目的绝色。但她却自带一股鲜活灵气,垂眸沉思之时,又敛去了少女的稚气,安静得像庭院中的小小翠竹。
次日一早,宾客纷至踏来,吉时已到。
贺府正厅堂前陈设素雅庄重,案上摆着笄、钗、梳篦,旁侧放一盆含苞待放的兰花。
侧壁悬着一轴花鸟图,乃是官家往年所赐,边角留着那枚世人皆知的“天下一人”花押。
侧边一排隔扇门之后,便是贺谌平日读书的书斋。斋内案几摊着几张御制诗笺副本,笔锋清挺,正是朝野争相摹习的瘦金。
檐角垂着竹帘,风过之时,竹帘轻轻晃动。满堂人声慢慢静了下来,礼官立在一旁,正宾就位。
春日柔光穿过长廊,铺落满堂席案。祝辞朗朗而起,及笄礼正式开始。
贺之妍立身端正,神色从容温婉,不见半分少女慌乱。
贴身侍女柳儿轻步上前,低声示意,引她退至内室帘后。
帷幔垂落,隔绝前厅喧嚣。柳儿细心替她褪去旧裙,换上软缎里衬,外披一身浅樱粉褙子,指尖细细理平襟上褶皱,一丝不苟。
礼官缓步上前,抬手拆开她常年扎的双髻。
乌发如瀑,尽数垂落肩头。礼官用梳子轻轻帮她顺发、理丝、挽髻,动作轻缓规整。然后将一枚素玉礼笄稳稳簪入垂云髻,旁边点缀几朵素雅小花,一点珍珠花钿轻点颊侧,清雅端庄,恰到好处。
贺之妍抬眸望向铜镜。
镜中少女褪去稚气,眉目清秀,已然是行过笄礼、可议婚嫁的端庄小娘子。
看着镜中的自己,贺之妍心头轻轻落下一层浅浅的期许。
全套礼仪结束,宾客渐渐离去。
母亲沈晏清对着左右伺候的下人缓缓说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之妍有话说。”
待下人离去,贺母捧来一只精致素漆小盒。
她轻轻推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精美玉簪,玉质温润,簪身上刻着翠竹,是她特意为女儿准备的成人礼。
她将玉簪递到贺之妍掌心,目光柔和,语气珍重:“至此笄礼已成。母亲望你品如翠竹,心性坚韧,遇事从容,福泽绵长。”
贺之妍双手捧住玉簪,指尖触到玉石沁人的凉意,眼睫轻轻一颤。她垂首躬身,语声轻柔却十分郑重。
“之妍记住了,定不叫母亲忧心。”
转眼一周过去。
这日天光柔和,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落在案头微卷的诗集上。
另一侧案上错落摆着沉香薄片、白檀,还有辛夷花瓣、零陵香,都是母女二人闲时做合香所用。
贺之妍端坐窗下,静静听母亲叙说家常。
沈晏清拉过女儿的手,语声轻缓。
“还记得你刚出生那日,你父亲欢喜得不得了,为你取名之妍。愿你本心清妍,自在舒展。往后无论遇上什么风浪,都守住心底这份干净从容。”
贺之妍垂眸,轻轻靠向母亲肩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过了一会,沈晏清抬眼,目光落在一旁的香材上,指尖轻轻拨弄几片晒干的香片,缓缓开口:
“合香重在心气,心若浮躁,调出来的香气,便失了清韵。”
檐外春风漫入,拂动窗边垂落的素纱。
沈晏清取过一册《香纂》,轻声嘱咐:“你闲来无事,可以多读一读。”
一室静谧温柔,却被府外涌来的车马人声,慢慢打破。
府外马蹄收驻,车舆落地,紧跟着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原来是节度使萧镇岳携夫人苏令娴,今日同官媒一起来上门定亲。
萧家乃是将门世家,驻守京畿重地。
依府中规矩,萧镇岳去往前厅与贺谌相见。苏令娴随家仆入内院来见沈晏清。
前厅男宾论礼定仪,内院女眷闲谈家常。
聘礼一一送上,两府互换庚帖,婚约就此落定。
站在一旁的柳儿看着外头议亲的场景,悄悄俯身,贴着贺之妍耳畔,轻声细语道出心底听闻:
“小娘子,我听闻与你定亲的,是萧家四郎。他上头还有三位兄长,个个都已成家。唯独这位四郎年少轻狂、性子桀骜不羁,最是厌弃拘束。也不知他日后对小娘子是否疼惜。”
柳儿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不过既是老爷夫人为您择好的夫婿,想来品性应当不会差。”
日光浅浅落上少女眉骨,贺之妍垂着眼,若有所思。
她尚未见过这位萧家四郎,先前听母亲说起过他的模样,心中存了一份淡淡期许。
只见她开口说道:“无妨,婚嫁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母见识广博,阅人无数,我素来相信他们的眼光。”
日头渐至中天,萧家马车徐徐驶离贺府。
春风卷起车帘边角,苏令娴端坐车中,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贺、萧两府门第相当,儿女年纪相仿,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良缘。
车驾入萧府正门,萧镇岳先一步下车,苏令娴紧随其后缓步入内,径直去往西跨院。
西院清静,阶前一片棠树,花开正盛,各色花瓣铺落一地。
萧穆澄素来不喜拘束,春日晴好,这会正懒洋洋靠在院中石案上,膝头放着一柄未入鞘的长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冰凉的刃口。
他刚坐片刻,便见母亲苏令娴缓步走了过来。
萧穆澄闻声抬眸,眼底褪去几分漫不经心,躬身行礼:“母亲。”
苏令娴走到他身前,一脸温柔笑意。
“澄儿,你的亲事今日已定下来了。我们请人合了你和贺之妍的生辰八字,已经商定了吉日,一年后你们就可以成亲了。”
萧穆澄眉峰猛地一挑,眸光撞开一点意外。
他心中向往边关旷野,少年志气,尽数系于沙场功名,从没有想过早早被婚约束缚。
庭前风起,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少年肩头,也落在他搁在石案上的长剑上。
萧穆澄垂眼瞥了眼落于剑面的粉瓣,抬眼看向母亲,眼底锋芒乍起,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不服的锐气:
“母亲,何故这般早便帮我定下婚约?”
他一心盼年岁长成,奔赴边塞,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苏令娴见状,并不动气,只轻轻叹一口气,在他身侧缓缓落座。
“为娘还能害你不成?”
苏令娴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着的海棠花瓣,目光温柔又无奈。
“你上头三位兄长皆已成家。唯独你,我们素来不愿拘你、束你,只想让你活得坦荡自在。可你今年已然十七,于世俗而言,早到了该议亲立家的年纪。”
“你年少轻狂,心无定数,行事全凭意气。我与你父亲日日忧心,怕你锐气太盛,无人约束,在外容易闯祸。”
“贺家书香传世,门第清正,贺之妍相貌端庄、品性沉静。我与你父亲此番为你定下婚约,也是盼着能磨一磨你的性子,让你日后稳重几分。”
苏令娴望着他那双不悦的锋利眼眸,一字一句道:“待你日后成家,心中便有了牵绊,行事便知分寸。”
这番苦心落在萧穆澄耳中,只让他眼底锋芒更盛。
“我是将门之子,要那么稳心性干啥?沙场杀敌拼的是血性勇猛。”
他语声清朗,少年锐气铮铮入耳。
“我萧穆澄之志,在千山长风、在万里疆场,不在儿女情长。”
春去秋来,转眼半年过去。
今日是萧家祖母顾慎仪六十六岁大寿。
贺家早早便备好了寿礼:
_贺谌亲笔题写的寿联
一方缂丝百寿锦幛
一块和田玉琢成的寿桃摆件
临行前,沈晏清看着女儿,轻声叮嘱。
“妍儿,萧家乃将门之家,家风耿直豪爽,今日寿宴你不必拘束。”
贺之妍轻轻颔首:“女儿知道了,多谢母亲提醒。”
说罢,母女二人就出发了。
萧府今日宾客满堂,廊下灯笼高挂,彩帛垂落。
贺之妍随母亲给萧老夫人行祝寿礼后静静退至一旁。
外庭方向忽然飘来一阵清亮的说笑声,打破了厅堂片刻的宁静。
一众萧家子弟结伴穿过庭院游廊,步子自在踏入庭中。
萧穆澄也在其中,他今日穿了一身晴蓝锦袍,身姿挺拔,身形在一众少年里格外出挑。
他身侧管事低低提醒:“四郎君,贺夫人身侧那位小娘子,便是与你定亲的贺之妍。”
萧穆澄心里微微一顿。隔着一院浮动的桂香,他望见了立在人群深处一身烟粉襦裙的贺之妍。
只见她面上略施粉黛,眉眼线条自然,一双眼眸清宁,举止从容淡然,一身如翠竹般清润自持的气韵,分外与众不同。
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抹烟粉色身影上,半晌未曾移开。
这时贺之妍也在母亲的提醒下望向了他。
少年骨相俊美,不似京中世家子弟那般温润儒雅。眉峰扬着几分天生傲气,眉宇间是将门子弟独有的利落,英气逼人。
从前听父母描述,她心中一直存着期许,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她慌忙垂眸避开对视,耳尖悄然漫上一层绯红。
遥遥一眼,他们便深深记住了彼此的模样。
正当满堂欢喧、岁月安稳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闯入。贺家管家神色匆匆穿过往来人流,快步奔至沈晏清身侧,俯身贴耳急促禀报。
不过寥寥数语。沈晏清方才始终温和从容的面色,一瞬之间,变得煞白。
她指尖微微发颤,当着满庭宾客不好发作,只好极力压下翻涌的心绪。
片刻后,她从容起身,对着主位的萧老夫人温温欠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得体:“再次恭祝萧老夫人福寿安康。府中尚有事务要处理,我这就带小女先行告辞。”
言罢,她牵起贺之妍的手,稳步转身,从容退出喧嚣满堂的萧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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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