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不甘心

四月末的京城,风里裹着槐花的甜腻,从宣武门一路灌进琉璃厂的书肆街。

街面上人来人往,旧书铺子门口支着摊,线装书堆得歪歪斜斜,有学子蹲在地上翻,也有小厮打扮的替主家来淘货。

顾今墨弓着腰站在书案前,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根竹簪别住,束成个利落的髻,远远看过去,就是个不起眼的穷书生。

旁边一个抄手正把笔一摔,墨点子溅了几滴在稿纸上,低声骂了句:“他娘的,这活儿谁爱干谁干。《算经》抄一天下来眼睛都要瞎了。”

另一个凑过来瞄了眼:“你这还算好了,你看看那边那本《营造法式》的注疏,连图形都得描,东家给的价还低,真是把人当驴使。”

顾今墨往那边瞟了一眼,放下手里的笔,脸上堆起个笑走过去,“兄台,这活儿您要是不想干了,不如让给我?我手快,能赶出来。东家那边我替您交差,您拿您的这份钱走人,剩下的归我,不耽误您功夫。”

那抄手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瘦瘦小小的,一脸谄笑,将信将疑:“你行?”

顾今墨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您放心,到时候给您看看,肯定不砸您招牌。您受累受累,把剩下的单子给我就成。”

那人巴不得有人接手,把一沓稿纸往她面前一拍,拎着笔筒就走了。

顾今墨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眼神却已经变了,她把稿纸拢了拢,重新坐回角落里,这一坐,她就没有再抬过头。

整个书肆分内外两进,外间是大通铺式的抄写位,给散客用。

里间是雅座,专供贵客挑书、歇脚。

她从第一天来就发现,里间的屏风后面有个缺口,从这里望过去,刚好能看见出入的客人,而她这个角落光线暗,外人看过来,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三天前,她注意到了那个人。

那人穿的是石青色云纹袍,料子是杭绸,腰间坠着一块白玉双鱼佩,走路的步子不大,既标准又规矩,说话声音很细,却不是女人那种细,而是像喉咙被什么东西掐着,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细,面白无须,下颌骨线条柔和,年纪在四十上下。

顾今墨只用了一眼就判断出来,这是个太监,而且品级不低,石青色不是谁都能穿的,那玉的成色也不是寻常内侍能佩的。

她在这个书肆蹲了半个月,每天抄书之余,把每一个进出的客人都像拆零件一样拆解过,布料、佩饰、口音、走路的姿态、看书的习惯,这些细节叠在一起,就能把一个人的身份推个**不离十。

这个太监每隔两三天来一次,每次买走的书都很杂,经史子集有,农桑术数有,甚至兵法韬略也有,不是零散地买,而是一批一批地搬,像是要给什么人添置一个完整的书房。

顾今墨在心里把能想到的京城府邸过了个遍,最后锁定了一个可能。

东宫,太子的私宅,最近和宫里能挨上边,又置了新宅子的,就一个东宫。她听说皇上刚赐了太子一处宅子,在城东柳荫街,离宫城不远不近,是个宜静宜动的地方。

新宅子必然缺书,而这种大批量、门类齐全的采买,不像是给府中门客备的,更像是给主人自己用的。

太子,公仪衡。

顾今墨来这个书肆不是为了糊口,是为了找一个出口,她不可能一辈子缩在这件旧青布直裰里,没日没夜地抄那些错一个字就要重来的烂书,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那个人注意到她的机会。

她前世做了十年报社主编,从纸媒一直做到融媒体转型,最后在一个活动现场被摄像机掉下来砸中脑袋,一睁眼就躺在一张铺了蜀锦的拔步床上。

当时她第一个反应是摸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细腻,第二个反应是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衣裳,天青色的襦裙,绣着银线缠枝莲,袖口镶了一圈白狐毛。她盯着那圈毛看了很久,想,这辈子稳了。结果稳了一天。

那天傍晚,她还沉浸在富家千金喜悦中,外面的动静就不对了。先是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从二门外传来,接着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密麻麻连成片。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冲进来的不是贼人,是禁军。

她被从床上拖下来,跟府里的女眷一起被关进了一间偏厅。外面兵荒马乱了整夜,她听见太监尖声宣读圣旨,听见父亲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在辩驳什么,也好似在哭求。

天亮的时候她才知道,她这个父亲,当朝正二品的吏部尚书,卷入了夺嫡之争。不是选对了边,是选错了,错得离谱。

皇上留了他一条命,抄了家,全族流放岭南。

女眷倒是没有被牵连,可顾今墨几乎是净身出户,藏在袖子里的一对金镯子,是她从原身的妆奁里摸出来的,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

顾今墨用了三天时间打听清楚了所有情况,第四天,她把金镯子当了,买了一张假籍帖,一个叫“顾墨”的寒门书生身份,从头到脚换了装束,混进了这家书肆。她不敢再用原身的身份生活,甚至不敢暴露女儿身。天知道父亲得罪的是谁的人,万一有人要斩草除根,她这颗脑袋还不够给人当球踢的。

可安全了,不代表她甘心了。

她前世从一个地方小报的实习生做到全国发行的周刊主编,用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权力、信息、人脉,这三样东西握在手里,就没有翻不了的盘。

所以她来了这里,书肆是最好的信息集散地,也是最好的身份掩护。她要在这里给自己铺一条路,铺一条通天的路。

眼前的这本《算经》注疏,她已经抄了三遍了,每一遍都在不同的地方做了手脚。

第一遍是标准版,字迹工整,没有差错。

第二遍在几处关键注疏旁边加了批注,用的是极小的蝇头小楷,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原书的眉批。

第三遍她把那些批注打散了,重新组织成一种更隐晦的对话形式,像是一个学子在跟注疏作者隔空讨论。

那些批注的内容不是随便写的,她在这半个月里,把那太监买的每一本书都翻过,记住了书名、版本、甚至经手书肆,然后推断太子的阅读偏好。

兵法类的书最多,其次是农桑,再次是历朝奏疏汇编。

这说明太子关心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实务。用她前世的话说,这是个技术流领导,喜欢具体的东西,不喜欢空话套话。

她把那些批注写成了一种介于请教与质疑之间的语气,不高傲,也不卑屈,像一个真正在思考的人在自言自语。而且她在第三遍的结尾处,故意留了一个破绽,一个不算错误的错误,一个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不伤大雅的小疏漏。

这是她的精心设计,如果书被送到太子案头,太子随手一翻,会发现这个人有点意思,再一细看,会发现这个人刻意藏拙。一个有能力、却故意不把能力全部展示出来的人,比一个锋芒毕露的人更容易引起上位者的兴趣。

她把抄好的书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然后夹在一摞普通书稿中间,放到了交活儿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等,等那太监来,等那本书被挑走,等太子翻到那一页。

她算过时间,太监每隔两三天来一次,上次是昨天,那么下一次应该在两天后。

书被送到太子私宅,再从太子案头被翻到,如果太子真如她推测的那样对实务感兴趣的话,大概需要五到七天,先看看这一招的效果。

如果没中,她有备选方案。

她已经在书肆里物色了三个人:一个是在街口摆摊卖字画的老头,消息灵通,跟各府的下人都有来往。一个是隔壁茶楼的小二,嘴碎但记性好,每天听无数客人聊天。还有一个是专门给各府送书的伙计,路线固定,进出自由。

这三个人互不相识,但只要稍加引导,就能织成一张小小的信息网。她知道怎么不动声色的培养线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得到独家情报,她前世干过无数次。结果她低估了自己的效率。

距离那本书被交上去还不到三天,书肆门口就来了人。

不是那个太监,是个穿深灰直裰的中年人,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军伍出身,只不过手上没有茧子,应该是侍卫头领一类的人物。他进门的目光直直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埋头抄书的顾今墨身上。

“顾墨?”

顾今墨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诚惶诚恐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活像一个被贵人点到的穷书生,又惊又怕又有点期待。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故意带翻了笔筒,几支笔滚到地上,她慌慌张张弯腰去捡,嘴里含混地说着:“是……是在下。”

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你。”

顾今墨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左右看了看,不敢拒绝又不敢答应。那个人没再说话,转身就走。她咬了咬嘴唇,小跑着跟上去,一路弓着腰,不时偷瞄对方的侧脸,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位爷,不知是哪位贵人要见小的”之类的话,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书生的做派。

她被人领着穿过了半条街,上了一辆青帷小油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闭上眼睛,把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方是什么身份,会问什么问题,她该如何回答,语气该是几分怯懦几分聪明,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眼。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停了。她掀开帘子,看见一道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不是什么显赫的府名,而是“静园”。门口站着两个仆从,衣饰普通,但腰间的佩刀是宫制的。

她被人领着穿过影壁、游廊、月洞门,一路上假山叠翠,流水潺潺,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富贵。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花木都摆得恰到好处,连廊下的灯笼都是苏作绢纱的,那东西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到了一间书房门前,引路的人停住了,侧身让开。顾今墨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既紧张又强作镇定的状态,低着头迈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通顶,中间一张紫檀大案,案上一盏青瓷灯,光晕柔柔地铺开。灯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一卷书,只露出半张侧脸。

那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顾今墨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实在是没想到,她知道太子年轻,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出头,但她没想到他能长成这样。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温和内敛又慈悲的神像。

公仪衡把书卷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就是顾墨?”

顾今墨赶紧跪下去,脑袋磕在地上,声线抖得恰到好处:“草……草民顾墨,拜见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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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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