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识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墨荷睡在外间的榻上,呼吸均匀而轻缓,偶尔翻一个身,衣料窸窣响几声便又安静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被筛成模糊的银灰色,落在帐顶上一晃一晃的。我把双手交叠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棱地撞着肋骨。

哭过的眼睛还涩着,鼻尖也酸。我闭上眼,想把那团堵在喉头的酸胀压下去,可越压它越往上涌,最后化作一声闷在被子里的叹息。

白狐皮。

那么白的一张皮子。摸上去该有多软多暖。匠人一定费了许多心思,才把缝线都藏在皮毛底下,让它看起来像是天然生成的一般。眼眶上那个箭孔又细又圆,只有最自信的弓手才敢瞄那个位置——差一分就要伤到皮毛,一整张皮子就废了。

他射穿那只白狐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不许自己再往下想。

夜深了。坊鼓早已敲过三通,连街上的狗都睡了。只有风偶尔穿过庭院,把窗外的竹叶吹得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不像是风。

我的呼吸顿住了。

又是轻轻的两下。

有人在敲窗。

手指叩在窗棂的木框上,不重,却极其清晰,像石子投进深井里,一圈一圈荡开涟漪。我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月光正落在我的脸上。

“谁?”

我压低声音,嗓音干涩发紧。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这世上会在这个时辰来敲我窗户的,还会有谁?

窗外静了一息,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声音贴着窗缝钻了进来。

“是我。”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随即猛地擂起鼓来,擂得我耳膜发涨。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指尖掐进掌心。

“你——”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第二个字。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我家虽不是王府侯门,却也是堂堂前任刺史的宅邸,墙高院深,巡夜的仆役前前后后地走,他竟敢——

“今日是你生辰。”窗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丝毫听不出翻墙越院的惊慌,“我来祝一声。生辰吉乐,张娘子。”

他把“张娘子”三个字说得很慢,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仿佛在舌尖上掂了一下再放下来。

我不说话。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关节发酸。

“我不收你的东西。”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自己听着都觉得底气不足,“你走。”

“不收狐皮可以。”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惬意,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喝茶,“好歹开一开窗。隔着窗子说话,我不喜欢。”

“你——”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什么叫不收可以?什么叫开窗说话?他以为这里是哪里?他以为我是谁?

我听见外间墨荷翻了个身,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府上的家丁,”窗外的人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巡夜的那两位。方才同他们讲了讲道理,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

讲讲道理。

他说这四个字的方式轻飘飘的,可我知道那绝不是真的“讲道理”。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拦住那两个家丁时的样子——大概是噙着笑,语气不软不硬,可能还塞了点什么东西过去,让人既不敢得罪又不便声张。

可家丁不会永远不过来的。

“你开窗。”他的声音又贴了上来,这一次近了些,像是把嘴唇凑到了窗缝边上,“就一小会儿。”

“你走罢。”我的声音发颤,我自己听得出来,“擅闯官宅是什么罪过你知不知道?”

“所以我不是还没闯进去?我在窗子外头。”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太正经的认真,“开窗就不是擅闯了,是你请我看的。”

我的手在黑暗里抖了一下。

不能开窗。

开了窗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开了窗就等于——等于什么,我自己也不确定,但就是不能开窗。

“我不会开窗的。”我咬着下唇,“箭和鸟儿……是我不该收。我年纪小不懂事,收了不该收的东西。以后不会了。”

窗外安静了一阵。

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低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若真不想要,当时就该扔出来。扔到门外,扔到我脚边,我捡了就走。”他的声音顿了顿,“你没有扔。”

“我不和你说了。”我扯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在棉絮里,自己听着都觉得像个赌气的孩子,“你走。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你不会喊的。”他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过来,依旧稳稳当当的,“你若是要喊,方才听见我声音那一刻就喊了。”

我瞪着帐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月光里拉长。窗外的竹叶又沙沙响了几声,不知是风还是他在换脚。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语速慢了许多,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说出来。

“你若当真不想见我,三月初三在普惠寺,你就不会回头看我了。你回头的时候,裙摆都扫到了门槛边上那丛草里,沾了一裙子的苍耳。你自己没瞧见,我瞧见了。”

我的手从被子上滑了下来。

“还有四月初,周家芍药园。你马车出巷口的时候,车帘掀了一下。是你掀的,不是风。风掀帘子是往一个方向飘,你掀帘子的手势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还有箭,还有相思鸟,你没有扔。你收起来了,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张娘子,你不讨厌我。你要是讨厌我,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风停了。月亮躲进云层里,屋内的光线暗了下去。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被他一句一句地撬开了,像蚌壳被小心地剥开一道缝。

他又敲了一下窗,很轻很轻。

然后他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你……小字当真叫昀儿?日光的昀?”

他的声音变了。

之前那些笃定、从容、带着一点戏谑的语调忽然不见了,像是一层外壳被剥掉,露出底下脆弱的东西。

颤抖。

他的声音在颤抖。很细微,极容易忽略,可我听出来了。像是有人在平静的冰面上轻轻踩过,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日光的昀。”

窗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的呼吸声却重了一些,不太均匀,好像在平复什么东西。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之前低了许多,“昀这个字好。我拿走了。”

什么叫他拿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窗外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他走了。

“狐皮在窗台底下。”他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别让它在外头过夜。夜里风凉。”

我坐了很久,久到月亮重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把屋子又照得通亮。我终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踝爬上来。

我走到窗边,手按在窗栓上,犹豫了一息。

然后轻轻推开了窗。

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月亮正好,照得庭院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那个白绢包就搁在窗台底下,靠在墙根上,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我弯腰去够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口哨。

短促的,上扬的,从对面屋顶上传下来。

我的手顿住了。

他就坐在对面耳房的屋脊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下来,背靠着屋脊的鸱吻,整个人融在瓦片的阴影里。月光只照到了他半边脸,我看不真切,但我能看见他的笑。

笃定的、带着一点得逞意味的笑。

他在那里。他一直没走。

我一把抓起白绢包,缩回身来,砰地关上了窗。窗纸被震得簌簌响,一粒灰尘落在我鼻尖上。

我的脸烧得像着了火。

什么“我走了”,什么“狐皮在窗台底下”——他分明是故意让我开窗的。他就坐在对面屋顶上,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他看见我弯腰去拿狐皮,看见我探头出来,看见我头发披散的样子,看见我赤着脚踩在地上。

这个骗子。

我抱着白狐皮坐回榻上,脸颊滚烫,心却跳得比刚才还凶。白狐皮在怀里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气,又软又暖,贴着我的手臂,像一捧融化的雪。

我把脸埋进白狐皮里,恨恨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几天之后,城东大云寺的高僧来讲经,城中信佛的人家几乎都去了。

大云寺是砀山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寺,正殿后面有一座讲经堂,能坐下三四百人。这一日来的是一位从洛阳白马寺云游至此的高僧,法号慧明,据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讲经大师。消息一传开,砀山城里的女眷几乎倾巢而出,都想听一听这位大师的风采。

母亲自是头一个要去的。她虔诚礼佛多年,素日里就常在各寺院走动,这等盛事更不肯错过。天还没亮就让仆妇们套好了马车,催着我梳妆。

“今日人多,你跟在娘身边,不许乱跑。”母亲在马车上反复叮嘱,说了不下三遍。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我照例回了一句。

母亲挑起眉毛看了我一眼,忍住了没说什么。许嬷嬷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拿帕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

我戴着帷帽,薄纱垂到胸前,把外头的景致又笼成了一层雾。今天选的是一条月白的襦裙,外罩一件银灰的褙子,素净得很。母亲说去寺院不宜太过鲜丽,便替我做主挑了这一身。可我从出门起就有些不安,心里总觉得今日会遇见什么。

这种感觉说不出缘由,却越来越强烈。马车越靠近大云寺,我的心跳就越是不稳,像是一只雏鸟在笼子里乱撞。我伸手按了按胸口,想让它安分一些。

大云寺的山门比普惠寺宽阔许多,门前的空地能停下二三十辆马车。我们到的时候,各家的车马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寺中知客僧在门口迎候,衣袂飘飘地领着女眷往讲经堂走。

进门的那一刻,我便瞧见了他。

他站在大雄宝殿东侧的廊柱后面,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皮带,身形利落得像是刀裁出来的。他没有戴幞头,黑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像一支箭,准确地钉在我身上。然后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上扬,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我没看清他说的什么。也许是“来了”,也许是别的。但我看清了那个笑容——笃定的、得意的、带着一丝旁人永远不会懂的默契的笑。

我猛地低下头,帷帽的薄纱差点被我自己掀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又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定是又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芍药园是走漏了消息,如今大云寺又是。他到底买通了多少人?

我低头跟在母亲身后走进讲经堂,眼角的余光却怎么也甩不掉廊柱旁边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讲经堂里果然是人山人海。堂中摆了几十张蒲团,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好站在两边回廊里。母亲拉着我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旁边都是相熟的女眷,寒暄声此起彼伏。

高僧在台上讲的是《金刚经》。他声音洪亮,语调却极平和,一字一句地从“如是我闻”开始讲起,把经文的义理一层一层剖开来,说得深入浅出。身旁的女眷们一个个听得入神,不住地微微颔首。母亲双手合十,眼中满是虔诚之色。

可我听不进去。

我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心里却全不在经文上。方才那个站在廊柱旁边的人影一直盘踞在我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走。他甚至没有刻意打扮,穿的就是寻常的猎装,可往那里一站,周围的人就仿佛都被虚化了。

我后来悄悄扫了几眼,发现他就站在讲经堂外的回廊里,靠着柱子,双手抱臂,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地看着我。帷帽的薄纱模糊了他的面容,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挺直的脊背,微微歪着的头。

他在听经。可他分明不是在听经。

散场的时候,高僧被一群信众团团围住请教问题,母亲也被周家大娘子拉着一同上前去。周大娘子说有个要紧的问题要请教大师,非得拉着母亲同去不可。

“阿昀,你在这里等着娘,不要乱走。”母亲回头嘱咐我。

我点了点头。

可母亲一走,我便觉得讲经堂里闷得喘不上气,索性带着墨荷往东边的回廊走。东回廊人少,廊外种着一排芭蕉,宽大的叶子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青石板上。

我在回廊里慢慢走着,墨荷落后半步跟着。诵经声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飘着,檀香的气味从大殿那边弥散过来,混着芭蕉叶的青涩气息。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一个人。

我没有抬头,但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他。

他沿着回廊迎面走过来,不疾不徐,像是散步散到这里的一般自然。深青色的圆领袍在芭蕉的绿荫里显得格外深沉,衬得他脸色格外英朗。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我。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和我擦肩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蹭过了我的手背。

只是半截小指的指节,从我的手背一侧滑过去,快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那触感只停留了一息,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了。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闪电从头顶劈下来,通身都麻了。

我一个激灵转过身去。

他没有回头。深青色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穿过一道月亮门,拐过了回廊的拐角。

就在拐过去的那一瞬,我看见了。

回廊拐角的角度恰好让我看见了他的侧脸。他在笑。

不是大笑,是嘴角上扬、眼睛微眯的那种笑。得意、笃定——就像做了一件不起眼的恶作剧,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会成功。

我把手背贴在裙侧,面纱底下脸颊烧得滚烫,连墨荷在旁边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姑娘?姑娘?”墨荷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脸怎么这样红?”

“热的。”我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要跑起来。

从大云寺回来之后,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可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母亲带我出门的次数变多了。

从前我十天半月也难得出一次门。父亲虽不限制我读书,却也觉得女孩子不该频繁在外抛头露面。可最近母亲几乎每隔三五日便带我出门一回,去这家赏花,去那家品茶,去东家赴宴,去西家听曲。每次出门,总有那么一两个年纪相仿的郎君在场。有的是某位夫人的娘家侄子,有的是某位大人的门生,有的是哪家新中了明经的后生。

他们都有一些相似的地方。穿得齐齐整整,行止彬彬有礼,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字字句句都像是事先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才说出来的。他们看我时目光恭谨,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行礼问安,连衣角都不会碰到我的。

有一个郎君姓刘,是宋州司功参军的儿子,生得白净端正,出口成章,和我聊了几句《文选》里的篇章,应答如流。母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事后在马车里对我说:“刘家郎君人品学问都是一等一的。”

还有一个姓崔的郎君,是砀山县丞的侄子,虽然话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偶然在主人家的书斋里遇见,他正在临《多宝塔碑》,一笔一画极有章法。母亲知道了以后,特意让人去打听他的家世背景。

这些都是好人家的郎君。面目端正,品行清白,前程可期。每一个都比我窗子外头那个翻墙越脊、送箭送鸟的人在体面上强出百倍。

可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

刘郎君和我论《文选》时,我想的是海棠花林里那个歪着头笑的人。他的目光和他的不一样。刘郎君看我的目光温和有礼,像是隔着薄纱看一幅画。而那个人看我的目光是直接的、滚烫的,不隔任何东西。

崔郎君临《多宝塔碑》时,我想的是那支箭杆上粗犷的字迹。“一见不忘,思之如狂。”那字迹绝不漂亮,甚至有些拙劣,可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我看着面前这些彬彬有礼的郎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不该想的问题——他们会为了一个人翻过院墙吗?他们会在窗子底下等一整夜吗?他们会用箭射穿白狐的眼睛,然后把整张皮子鞣制成围脖送到那个人的手上吗?

不会。

他们绝不会。

这样的人才是父亲母亲属意的,才是旁人口中的“良配”。可为什么每次和他们见过面之后,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四月将尽的时候,母亲带我出门去赴一个寻常的约,去城南的锦绣坊看新到的蜀锦。

这一日本来不该有什么特别的。马车套好了,母亲和我坐在车中,墨荷和诗云随车步行,许嬷嬷坐在车前。四个家丁骑马跟在车后,架势不算大也不算小,是寻常官宦人家女眷出门的排场。

马车驶出坊门,转入南街,人声渐渐热闹起来。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货郎叫卖着栀子花,几个小儿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把一个卖馎饨的摊子撞得一阵乱响。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群。

从街口那边传过来,整整齐齐的,像是训练过的。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摊贩们赶紧把摊子往路边拽了拽。我把车帘掀大了一些,探头往前看。

他来了。

朱三郎骑在黑马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圆领袍,袖口用皮绳束紧,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骑马的人,个个都是猎户打扮,腰间挂着弓箭,马上搭着刀戟。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整齐划一,震得路边的茶幌子直晃。

他们迎着马车走了过来。

不,不是“走过来”。是拦住了去路。

十来骑人马在街心一字排开,把半条街堵得严严实实。黑马打头,朱三郎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先是窃窃私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有人认出了朱三郎,喊了一声“是三郎”便挤到前面来看热闹。卖馎饨的忘了捞锅里浮起来的馎饨,挑担的货郎把担子放下踮起脚尖张望。

母亲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

她没有说下去。毕竟是在大街上,她不能失态。可她的眼睛里已经在冒火。

“三郎!”有人在人群里喊,“你拦人家马车做什么?”

朱温没有理会那个喊叫的人。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头大猫落地。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马车前方一丈远的地方,方才站定。

他对着马车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姿态端正,动作舒展,和那天在野海棠林里行的礼一模一样。

人群安静了一瞬。

“张娘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马车里,传到了围观的所有人耳中。他的声音稳稳的,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自三月初三普惠寺一遇,某这颗心便不是自己的了。月余以来寝食俱废,书不成字,弓不成弦,睁眼闭眼全是海棠花下娘子的模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低地笑出声来,有人使劲往前挤想看马车里是什么反应。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某自知福薄,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车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低哑的深沉,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微微震颤,“只是思慕之苦,胜于刀斧加身。若张娘子能记某三分好,某甘愿为娘子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街上一片哗然。

“好!”有人带头喊了一声。

“三郎好样的!”又有人跟着起哄。

“张娘子——答应罢——”不知是谁拖长了声调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引起一阵哄笑和掌声。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人在旁边摇头,说着“不知廉耻”、“成何体统”之类的话。也有人笑而不语,只是站在远处看热闹。

母亲的脸已经黑透了。

许嬷嬷气得发抖,诗云和墨荷互相抓着手,满脸通红不知道该看哪里。那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想去驱赶却看见那十几条大汉虎视眈眈的模样,不敢轻易上前。

我在车厢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羞。

恼。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堵在心口,**辣地烧着。

他竟敢。他竟敢当街这样做。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会传成什么样子?他知不知道今天之后,整个砀山城有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张家、议论我?

我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恼,伸手掀开了车帘。

春末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戴帷帽,墨荷还没来得及递给我。阳光刺得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在扑面而来的光里,我看清了他。

剑眉斜飞入鬓,眉骨高耸,眼眶很深,里面嵌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不是温和的黑,是淬过火的黑,像上好的刀锋上那层幽冷的青光。鼻子挺直,嘴唇紧抿着,但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心底的笃定。颧骨微微凸起,下颌收得很紧,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尾微微上挑,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文尔雅,只有一股野生的、危险而勃发的英气。

他离我只有一丈远。这是我第一次在日光底下,这么近地、这么清楚地看他的脸。

他也在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眼里的笑意忽然收了一瞬。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是猎人忽然看见了心仪的猎物,一时间忘了自己本来在做什么。

然后他的笑意又浮上来,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让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算大,但稳稳地落进了沉默的人群里。

他歪了一下头。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让。”

十来骑人马齐刷刷地让到两旁,动作整齐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他最后一个退到路边,替我牵着马车的马让开了道路。

我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马车重新驶动,穿过人群,穿过让开的骑队。我听见身后有口哨声、哄笑声、叫好声,渐渐地被马蹄声甩远了。从头到尾,我没有回头看,但我的后背是烫的。

我知道他的目光一定还落在马车后面。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母亲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她的手攥着帕子,攥得骨节都凸出来了。

许嬷嬷在车外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答话。

回到家中,母亲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关上门说了很久。

我没有跟在旁边听。我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房门,坐到窗前的绣墩上。

心跳还是快的。

又羞又恼,恼的是他竟如此不知分寸,羞的是——他那些话此刻还在我耳朵里烧着。一句一句地烧过去,烧得我坐立难安。

墨荷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也没有说。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鸟笼摘下来添了些水,又把案上的烛台挪了挪位置,最后终于站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姑娘,今日之后,来议亲的人家怕是要少许多了。”

她说对了。

从那日起,之前隔三差五上门的有意相谈的人家,一夜之间便如潮水般退去。有几家原本已经走得挺近的,托人捎了话来,言辞客气而疏远,说是“犬子粗鄙不敢高攀”,或是“合过八字不太相合”。另一些连话都不捎,只是不再上张家门。

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八字不合”。

砀山城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街上的那一幕,半日之内就传遍了全城。人人都知道有个姓朱的猎户放话要追张刺史家的独女。朱三郎凶狠好斗的名声和他的箭法一样出名,寻常的读书人家没人愿意去触他的霉头。

父亲和母亲在我面前什么也不说,可我经过书房的时候常常听见他们在低声商议什么,声音很轻,语速很快。朱涣来家里的次数也变多了。

天又热了一层。

五月初,母亲忽然说要去城南慈云寺还愿,带我同去。

慈云寺是一座比大云寺更偏远的寺院,在城外南山的半山腰上。寺不大,却香火不绝,据说求姻缘特别灵验。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给窗前的相思鸟添水,手微微一顿。

“前些日子为娘的替你在佛前许了愿,”母亲语调平淡地说,“如今要去还愿。你同我一道去。”

我没接话,继续添水。相思鸟歪着头看我,啾了一声。

马车到了慈云寺,我才发现今日似乎不止是来还愿的。

寺中的香客不少,携家带口前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我们进了寺,母亲照例是拜佛、添香油、和住持寒暄。我被安排到放生池边同一位赵姓郎君偶遇。

赵郎君是宋州一户殷实人家的次子,父亲经营着两家铺面,家里算不上官宦却也是正经清白人家。他面孔白净,举止斯文,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母亲说这位是赵家小郎君,你们年纪相仿,说说话也好。

于是我便和赵郎君站在放生池边,看池中红鲤游来游去。

墨荷和诗云站在不远处,不远不近地跟着。放生池里漂着几朵睡莲,粉白的花瓣合拢着,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几尾红鲤从莲叶底下钻出来,吐出一串水泡,尾巴一甩又钻回去了。

赵郎君同我说他最近在读《汉书》,说班固的文字如何如何。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然后我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三哥,你看这池子里的鱼,肥得很。”一个年轻郎君的声音,嗓音粗犷,语气促狭。

“这叫什么肥?上回咱们在山里打的那条草鱼才叫肥。”另一个声音接口道,“足足八斤。”

“我说三郎,”头一个声音又响起来了,离我近了一些,“你怎么老往那边瞧?”

“少说两句。”一个低沉的嗓音截住了话头,稳稳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一只吃饱了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豹子发现它追逐了许久的猎物已近在咫尺。

是他。

我没有回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那几个郎君似乎在放生池的另一边,隔着一座假山。可他们的说笑声并不像是偶然路过——他们在移动,慢慢地、不露声色地朝我这边靠过来。

赵郎君还在说班固。他说什么,我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听见的是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几乎和我的呼吸同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皮革和草叶的气味,像山野里的风,被太阳晒透了,干燥而热烈。

然后我的左手小指被勾住了。

皮肤贴着皮肤,指尖搭着指尖,一个粗糙而温热的指节穿过了我的指缝,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勾住了我。我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从脚底到头顶都麻了一瞬。我的手一颤,本能地要抽开。

他没有放手。

不但没有放手,他的手指又往前探了半寸,将我的手指根根分开,然后慢慢地、笃定地扣了进去。

十指交扣。

他的手比我的大得多,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粗粝的茧,那是常年拉弓握刀磨出来的。那些茧硌着我的指节,粗粝而滚烫。他的手极稳,扣住我的力道不大,却扣得极紧,像一张弓拉满了之后锁住弓弦的那种稳。

我的心跳完全失控了。血液轰地涌上脸颊,烫得像是要把面纱烧出一个洞。

赵郎君回过头来,正想和我说什么,忽然看见了我和朱温交握的手。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墨荷往这边走了两步,探头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而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几乎贴着我的后背。我在面纱底下听见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赵郎君的脸白了,又红了,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颜色。他看看我的手,看看我身后的人,再看看我的脸。我的脸红透了,可他分明也看见了我没有喊、没有挣脱。

门口那边,三四个猎户打扮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赵郎君的身旁,把他和那几个试图反应的人围在中间。他们没有一个伸手,只是站着,用身位将赵郎君与别人隔绝开来。

一个黑面膛的猎户笑呵呵地从赵郎君身边走过,“一不小心”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顺势就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

“这位郎君,这边请。”

赵郎君就这样被“请”走了。

池边只剩下了我和他。

以及墨荷和诗云,她们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墨荷快步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想把我拉开。可朱温的手扣得太紧,我抽不出来。

“姑娘!”墨荷的声音在发抖。

我终于回过神来,用力一挣,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指尖脱离的一瞬间,空落落的,像是忽然少了什么东西。

“走了。”墨荷拉着我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我被她拉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往寺院正殿的方向走。诗云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不住地回头张望。

我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和那几个猎户还站在池边,目送着我离开。他歪着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直到走出寺门,我的心还在狂跳。那只被他握过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敢张开,仿佛一张开就会把掌心里残留的温度漏掉。

上了马车,墨荷和诗云一左一右地坐在我对面,两个人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诗云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那个朱三郎……他怎么这么大胆子……”

墨荷没有说话,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开了。她的神情让我心里一沉。

“墨荷,”我叫她,“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

“姑娘,那只手他握过了。纸条是他塞到姑娘手里的,我知道,我看见他的小动作了。姑娘把纸条攥了一路,到了车上才张开。上面写的什么,姑娘不必告诉我。只是下次他若再来,姑娘千万三思。”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千斤重的石头,一颗一颗地砸在我心上。

回到家中已是午后,我关上房门,把那张纸条摊在桌上。

他的字还是一样不好看,大得快要挤出纸边,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粗野的钝角。

“今夜等我。”

我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今夜。

今夜他会来。翻过院墙,穿过庭院,像一头豹子掠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来到我的窗下。而我——我该不该开窗?

手心还残留着他十指交扣时的触感。那些粗粝的茧,温热的指节,笃定的力道。那种被扣住的感觉和被别的什么人轻轻握住完全不同。那不是试探,不是征询,不是小心翼翼——那是确定。他确定他要抓住我,他确定他抓得住。

我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可我的心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一种危险而滚烫的,像火光吸引飞蛾一样吸引着我的东西。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豹子一样的人。他的人生不是像我见过的那些郎君一样,在书斋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他的手指扣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力量和温度,还有一种危险的、危险的美。

十七年来我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临过的帖、学过的道理,没有一样能帮我解释这种奇异的感觉。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夜里果然来了。

梆子敲过二更,月光正亮。墨荷已经被我寻了个由头支去后罩房歇息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榻边,就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发呆,心跳从黄昏起就没有平稳过。

窗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两下。停了停。又一下。

我浑身一颤。

“是我。”他的声音贴着窗缝滑进来,低沉的、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理所当然,“开窗。”

我坐在榻边没有动。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酸了。

“你不开窗,我可就站在这里等到天亮了。”他的语调还是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不过你家巡夜的家丁方才又四处转悠。我看他们快要转过来了。到时候撞见我在你窗子底下——”

窗栓被我从里面猛地拔开。

他掀开窗扇的动作极其轻巧,几乎没发出声响。随即一道黑影从窗台上跃了进来,落地时膝盖微曲,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头穿过窄口的豹子。

我后退了两步,小腿碰到了榻沿。

他就站在我的闺房里。月光和烛火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脸上。那张白日里在街上看到的面孔此刻离我只有三尺远。剑眉下面那双眼睛被烛火映得幽深发亮,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屋子,”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案上的笔架和青瓷鸟笼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我脸上,“和我想的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我问出口就后悔了。

“有墨香,有鸟叫,有小姑娘用的熏香。”他语调悠然地赏鉴着,“就是暗了些。烛台只有一盏,你看书够不够?”

“够。”我说。

安静了一息。他忽然笑出声来,很轻很短,像是被我这个单音字的回答逗到了。

“坐。”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坐下了,就坐在我榻边的脚踏上,一条腿盘起来,一条腿屈着,自在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屋子。

我没有坐。我站在榻边,和他隔着三尺的距离,心跳快得我自己都嫌吵。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青布面,扎口的绳子是皮绳。他把布包放在榻上,也不催我打开,只是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了皮绳。

里面是一对耳环。银打的底子,镶着两颗拇指肚大的红玛瑙,在烛光下红得像是凝固了的胭脂。做工不算顶精致,但每一处边角都打磨得极光滑,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生辰贺礼。”他说,“白狐皮你不要,这个总该收。”

“我不过生辰了。”我说。

“那我就是白送。”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和生辰没关系。”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总能把我噎住。不是他说的话有多高明,而是他说话的方式——他从来不在话里藏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坦荡得让人无处可躲。

“你坐下。”他又说了一遍,拍了拍身旁的脚踏,“站着说话脖子仰得酸。”

我没有坐。

他也没有勉强,只是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屋里的鸟儿叫了。”

我侧耳一听,果然那只相思鸟在笼子里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啾鸣,像是被我们的说话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抖动了一下翅膀。

“还活着,”他说,“我以为你早放生了。”

“放生就是让它死。”我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收起了几分笑意,变得微微认真了些。

“你不是说我讨厌。”他说。

这话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张扬,只是平稳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晃。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说:“其实小时候……”

话说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姑娘?”墨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警觉,“怎么我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我看了朱温一眼——他已经无声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到几乎没有过程,整个人贴在了窗边的墙壁上,身形完全收进了阴影里。

“没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在和鸟儿说话。”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还不歇息?”

“就歇了。”

脚步声迟疑地退开了。我和他隔着半个屋子对视,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像是方才的惊险只让他觉得有趣。

“后天晚上。”他低声说,“还是这个时辰。”

然后他单手一撑窗台,像一道被收回去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我追到窗前,只看见墙头上一闪而过的身影,和月光下空荡荡的庭院。

我把窗户关上,栓好。回头看见榻上那对红玛瑙耳环还静静地躺着,烛光把它们映得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我走过去,拿起耳环,手心的汗让它们微微发凉。

三日后。

这三天里,墨荷几乎没有怎么说话。她像往常一样替我梳头、研墨、添水喂鸟,可她的沉默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夏日午后闷在云层后面的雷声。

第三天晌午,她替我梳妆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我坐在铜镜前,墨荷拿着梳子替我绾发,一下一下地梳着,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又轻又细。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姑娘,”她叫了我一声,语气格外平缓,“我打听了些事。”

我从镜子里看她,等她说下去。

“那个朱三郎,今年二十有四。上头两个哥哥,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妹妹比姑娘还小三岁。”

我没有打断她。

“他父亲朱诚,外头人称朱五郎,在世的时候也是砀山城里体面的人物。乐善好施,交游广阔,谁家有难他都要帮一把。当年咱们阿郎还没中进士的时候,和朱五郎也是来往极密的。这些阿郎和夫人那日饭桌上说过,姑娘也听见了。”

她顿了顿,手中的梳子停在半空。

“他十岁上下,父亲就没了。朱诚一死,家底很快就空了。他母亲王氏带着四个孩子,撑不下去,只好去投奔萧县的富户刘崇。王氏给刘家做仆妇,他妹妹给刘家做丫鬟,他和他二哥朱存跟着母亲寄住在刘家,算是帮佣。”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动。

“他大哥朱昱娶了亲就分出去单过了,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二哥朱存性情和他差不多,好勇斗狠,只是娶了亲之后收敛了些。他母亲在刘家做事,听说是个能干的妇人,只是命苦。刘崇和他母亲刘太夫人对朱家还算厚道,尤其是刘太夫人,特别喜欢这个朱三郎。”

“他那样的人也会讨老人家欢心?”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墨荷的嘴角微微一牵:“他的狠,也是分人的。刘太夫人面前,他比谁都乖巧。刘太夫人护着他,刘家也就不管他在外头做什么,供着吃穿住处。”

她把我的发髻拢好,用簪子固定住。

“因为孤儿寡母,从小就是被人欺负过来的。那些年萧县那边的泼皮无赖没少为难他们母子。他不狠,就护不住家里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十岁的少年,没了父亲,寄人篱下,母亲做仆妇,妹妹做丫鬟,两个哥哥也各顾各的。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在寄人篱下的屋檐下,在被人欺侮的街巷里,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射箭的?是什么时候学会用那副笑容替自己挑起一片天的?

我想起他扣住我手指时掌心里那些粗粝的茧子。那不是富贵人家郎君的手。那是握了十几年弓刀的手,是护着自己也护着家人的手。

他的狠戾不是天生的。是被人逼出来的。

墨荷放下梳子,看着镜中的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姑娘也该知道。”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

“他不曾成亲。但身边的女孩……很多。”

我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都有。庄子里的采桑女,镇上酒肆沽酒的娘子,山里猎户家的小女儿,甚至还有富户人家的侍妾。他好像特别会讨女孩子欢心,往那儿一站,笑一笑,说几句话,就有人痴心不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听说去年有个酒肆娘子为他寻了短见,吞了金,幸好被人救了回来。闹得沸沸扬扬,他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该打猎打猎,该喝酒喝酒。旁人说起来,也只说他换人换得勤,最长的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他就会换了。

那匹白狐皮,是不是也送过别人?那支箭上的情话,是不是也写给别人看过?那些在窗子底下说的笃定的话,是不是也对别的女孩说过?那些专注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躲的目光,是不是最终都会变冷?

我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

镜子里那个女孩的脸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可眼眶在变红。

“……我知道了。”我说。

墨荷没有再说话。她替我把最后一缕碎发拢好,退到一旁。

那天夜里他果然又来了。

梆子敲过二更,窗外的叩击声准时响起。两下,停了停,又一下。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节奏。

我没有开窗。

我坐在榻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烛火在我身后摇晃。窗户纸上映着他的影子,黑黢黢的,轮廓分明。

“昀儿。”他在窗外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让我的心猛地缩紧了一瞬。他以前不这么叫我。他从前叫我“张娘子”,叫我“你”。这是头一回,他这样自然地叫出了我的小字。

“开窗,我有话同你说。”他的声音贴着窗缝钻进来,低低沉沉的。

我不动。

“外头有蚊子,咬了我好几个包。”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太正经的委屈,“你好歹赏我一口茶喝。”

“你走罢。”我开口了。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窗外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变了,那一层不正经的外壳忽然褪去,露出底下锐利的警觉。他反应太快了,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我的沉默里嗅到了根源。

“你说。”他追了一句,“谁说的什么?”

“不用谁说什么。”我握紧了膝上的手,“朱三郎身边的人那么多,不缺我一个。往后不必来了。箭和鸟儿是我不懂事收了,你若要拿回去,我从窗缝给你递出去。”

窗外沉默了。

那沉默比我想象的要长。长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同了。不再是方才那种绵里藏针的笃定,也不是午后阳光下带着笑意的慵懒。是冷静的、收起了所有表情的声音。

“好。”

就一个字。

然后脚步声就响了,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听觉里。

走了。

我坐在榻边,一动没动。

走了。就走了。一个字也没有解释,一句辩解也没有。

我原是希望他解释的。哪怕是编的,哪怕只有一句“旁人是乱说的”也好。只要他说了,我或许就会信。

可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

眼泪滚下来的时候,我是没有准备好的。它不声不响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怎么擦都擦不完。那只相思鸟在笼子里被惊醒了,啾啾地叫了两声,见无人理会,又把头埋进翅膀里睡去。

他就这样走了。

我在想,那些话一定都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他为什么不解释?如果不是真的,他为什么走得这样干脆?

对于他来说,我大概真的就是那些女孩中的一个罢了。和采桑女一样,和酒肆娘子一样。最多三个月,他就会换人的。而我甚至没有给他三个月——这才几天?他就已经走了。

我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墨荷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坐在榻边,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一道一道的泪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拧了一条热帕子递给我。

我把热帕子盖在脸上,热气蒸得眼睛发酸。

窗台上还放着那对红玛瑙耳环,我没有收进妆奁里,就那么搁着。墨荷看了一眼,没有碰。

“姑娘,今日外头在下小雨。”她轻声说,“要不要把窗子关上?”

“开着。”我说。

然后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庭院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墙角的蔷薇被打落了好几朵,粉白的花瓣贴在地上,像谁随手丢弃的碎纸片。

对面的耳房屋脊上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手伸出窗外,让细细的雨丝落在掌心上。凉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滑。

收回来的时候,我顺手把那对耳环拿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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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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