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豁,这鬼天!呸!一嘴毛!”
董源扭着身子“嗖”地一下蹿进来,透明色的门帘被撞得噼里啪啦,没个正形。
李云循声望去,“噗嗤”一声乐了:“呦,这不是董少么,稀客啊!怎么舍得来这了?”
董源正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上下左右摆弄他那东奔西走的头发丝儿,闻言头都不抬一下,“我这不是想老姐你了嘛!”
“呸,拉倒吧!”李云白眼一翻,阴阳怪气道:“店长可说了,你董少爷财大气粗的,也看不上咱这小庙,要不,你干脆把你家货都拉回去得了!”
董源那抓头发的手一顿,瞪着提溜圆的小眼睛看向李云,“何店长真这么说的?”
只见李云瞥了他一眼,转头给学生结账,没搭理他。
董源把手机往口袋一揣,三两步走到李云跟前,等那学生一走,他冲李云挤眉弄眼道:“老姐,给小弟透个底,何店长今儿个心情如何?”
李云把扫码枪往台面上一放,手插兜:“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哪知道你说,我这不跟你讨教嘛!”
李云只往他身后看。
董源也跟着她往门外看,好奇问道:“看什么呢?”
李云咂了咂嘴,幽幽地说道:“看你是不是又送过期的水来了。”
“哎哟我天,我送啥呀,你这话说的……”
眼见这大哥又要胡咧咧,李云连忙抬手赶他:“去去去,你赶紧找店长去!搁我跟前说不着,我可不想和老楚一样被辞了!”
“别胡说,那你被辞了,也纯属业务问题,跟我可没关系,别碰瓷啊!”
说就说吧,关键那表情还那么贱,气得李云拿纸壳子扔他。
董大爷一个鲤鱼摆尾,甩甩衣袖,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去。
这越走吧,他这心里就越没底。
别人刺挠他几句,他能嘻嘻哈哈应付过去,可这何店长不一样。
年纪比他还小个十来岁,不仅说话办事很漂亮,人长得跟电视明星似的,听说还是个高材生呢,想不通为啥在这当个小店长,他一直觉得太大材小用!
他每次来都提心吊胆的,就怕失了智,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
所以他今天来这,做了好大的心理准备。
店面不大不小,直走到底右转尽头就是办公室。
门没关,董源离着老远就冲里面笑喊:“何店长,忙着呢?”
听声辨人,何许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手里继续录着单子,随口应了一句,“董老板,从哪来的?”
“嗐,啥老不老板的,我就一打工人,这不,前脚才从公司开完会出来。”
说着话,董源也进了办公室,自己也不见外,捞起靠墙边的凳子往何许的旁边一放,一屁股坐了上去,右腿搭在左腿上,晃晃悠悠。
何许的视线往他那边绕了一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画面一闪,返回了主屏幕,屏保赫然是一幅草原风景,几匹正撒欢的马儿在云团里穿梭,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在眼前。
董源指着屏幕笑:“这拍得真好!我明年也准备去北方溜达遛达,去看看雪山,再挑一匹劲马奔跑在大草原上,听风在耳边呼啸,那感觉不要问了!此生都没有遗憾了!”
何许也望着那些马儿,“再野的马,再劲的风,出了草原全忘了!”
“那是!”董源附和着,“人嘛,总是贪心的!”
何许笑了一下,转过身子看着董源,“看来,董老板很有心得啊!”
“嗐!”董源头一甩:“我就瞎胡诌,你全听一乐呵乐呵!况且我最近都难死了,哪有那工夫去游山玩水!”
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委屈了,皱皱巴巴的一张脸,比刚出生的婴儿强不到哪里去。
何许露出关切的眼神,问:“哦?怎么难了?”
董源叹了一口气,似颇为无奈:“今儿个会议上领导又强调出货量,又压缩支出,你也知道,如今零售行业的生意有多难做。每天忙得跟孙子似的,不说多赚一点了,混口饭吃都难。更何况谁都想从中捞一笔,油水就这么点是吧?”
董源掐着手指头比给何许看,何许依旧笑笑,没有搭话的意思。
董源一看,右脚抬起往地上一摔,身子往前倾了倾,“妹子,现在这生意是真的不好做!你知道这三两月,开不下去倒闭的超市,光城北的这几个校区就有六家!好几家都欠着一屁股账呢,只能拿货抵,这什么概念?这搁以前那就是经济大危机!你说难不难!”
何许眨眨眼:“所以你就铤而走险?”
“那纯属意……”
董源突然哑了火,因为何许那直勾勾的明显带着警告的眼神。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从前台飘进来的收钱到账提醒格外清晰。
董源伸手抹了一把脸,而后呲着牙对何许笑,像是在表演默剧。
何许端过桌子上的水抿了一口,再看向董源时,说起别的来。
“董哥,咱们也算认识两年多了吧?”
“对对对,快三年了。”董源附和着。
“嗯。”何许点点头,继续说:“咱们两家合作也有十来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褚总呢,常在我跟前夸你为人仗义,我也当你是个信得过的老大哥。”
董源赶紧陪着笑,“是是是,褚总太看得起我,要不是褚总给我机会,我早就滚出宁市了,现在不知道在哪旮旯呢!”
“董哥。”何许的声音平又淡。
董源不由自主望过去,心神一震。
他也快四十的人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浑水没蹚过,可他看这何许的眼睛,总看不清。
总感觉那里藏着深渊!
真是见了鬼了。
只听“鬼”接着说:“我相信,董哥今天来,一定是带着诚意的。”
说着,何许的脸上又扬起笑意来。
董源“咯噔”一下回了魂,“那是那是那是,我反思,所有的损失我都担着,这样吧,我回去就把准备的二十箱水送来。”
何许眯了下眼。
董源连忙又补充道:“等这场大雨一过,晴起来天,我立刻,马上安排人来做活动,费用我自己出。”
何许默了两秒,开口:“返五个点。”
董源面色煞白,苦笑道:“妹子,不能!给老哥一条活路吧!”
何许面不改色,侧身拉开桌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好的册子,平放在桌面上,董源看到那封面上熟悉的字迹,脸皮是青里透着白。
何许也没说别的,食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董源急了。
“嗐,何店长!不至于!有话咱好好说!这不是还在沟通吗!”说话间头顶的头发一翘一翘。
何许往他头顶瞅了一眼,徐徐道:“董哥,我们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跟你合作呢,我们放心,也省心,所以很多时候,差不多就行。可你这次的行为属实有些伤人了!这要是被旁人知道,褚总以后在宁市还怎么见人?别家的业务员有一学一,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何许这话说得堪称温和,可里里外外都把人堵得死死的。
四月的天,董源却冒一鼻子细珠。
他抬手抹了一把,堆着脸皮笑:“何店长,我是真的深感抱歉,发生这种事情,都不是我们愿意看见的。只能说,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只要是褚总的货我亲自验。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何许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说:“这不是菜市场买菜,你的保证在我这不生效,我既然开了口,给你的定是最优的选项。”
“......”董源此刻想骂人!
可对上那淡漠的目光,干净的面孔,什么脏话都说不出口了!
片刻后,他“腾”地站起身来,整个脸涨得通红,“我说了,这次纯属意外,送货员从仓库拿的货,谁知道他能把临期的给混一起了,没成想你们也没验出来,更没想到有漏气的正巧给学生买了去!你说这一出接一出的,太凑巧了只能说!”
“我也不是在狡辩,这该负的责任我们肯定不逃避,可是你这张口就五个点的,这不是要我命吗!”
“再说,今天我也是抱着解决问题的决心来的,但何店长似乎不是!”
说完,他就一阵风刮走了。
董源一走,何许再也控制不住咬紧了牙关,手指在脸颊上按了按,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在嘴巴里。
缓了片刻,她又给褚晴拨了个电话过去,将这边的谈话内容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人“哼”地一笑道:“龟孙子,一肚子心眼,拿这点东西糊弄他祖宗呢!还真是我以前对他们太好了。五个点是你,是我得要他二十个点!他不得吓尿了!”
何许轻笑:“五个点怕是也难。”
“那就走违约喽,反正他上期的账在这压着呢!想要就不要装孙子。”
何许“嗯”了一声:“看他怎么说吧!”
正事说完,褚晴又提起另一件事来,何许一听,没什么问题便轻快回道:“行啊,正好我现在正为招人这事发愁呢!”
“主要我表妹她没干过重活,我怕她咋一干,受不住!”
何许笑笑:“这边不是很忙,不忙的时候我就让她休息!”
“行,那真是麻烦你了啊许许!”
“哪儿的话,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放心吧晴姐。”
“你我肯定放心呀!”
说着,褚晴又把她妹妹的脾性给何许交代了一些,说了将近半小时才挂电话。
何许看了看时间,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