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卫家医馆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门槛一直拐到街角,咳嗽声、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整座县城喘不过气来。有人抱着发烫的孩子跪在台阶上,额头抵着青石板,一声声求“先看我家娃”;有人咳得直不起腰,痰里带着血丝,却仍死死攥着药方不肯走;还有人干脆躺在墙根下,脸色灰白,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清芷从后院出来时,清颜正端着一盆滚烫的药汤往外跑,手背被溅起的水珠烫出一片红痕,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卫铮站在门口,嗓子已经喊哑了,仍在维持秩序:“大家排好队!发热的站这边,咳嗽的戴好面巾。乱挤只会耽误自家性命。”
没人听。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挤到最前面,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声音尖利:“我家老爷发热三日了,你们先给我抓药!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立刻哭起来:“我孩子也烧了两天了,我们没钱啊……”
清芷走过去,把那锭银子推回去,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排队!”
她伸手探了探那胖子身后老人的额头,又看了看妇人手里的孩子,转身对清颜说:“孩子先抱进去,老人扶到西厢房。其他人,按顺序来。”
胖子还想争,卫铮一步跨过来,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面前,只说了一个字:“等。”
胖子看了看卫铮的拳头,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再闹。
可清芷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医馆太小了,药柜已经空了一半,煎药的炉子日夜不熄,连院子里都躺满了病人。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馆。
她必须找地方。
周县丞来的时候,官袍皱巴巴的,眼底全是血丝。他听了清芷的话,沉默良久,才叹道:“衙门西厢房倒是空着,可那是官署,让病人住进来……”
“官署是替百姓办事的。”清芷打断他,“如今百姓快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急?”
周县丞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衙门西厢房很快腾了出来,摆上几张旧床,铺上干净的草席,成了轻症观察点。能走能说话、只是咳嗽发热的,都被安置在这里,由两个坐堂郎中照看。
城隍庙地方大,通风也好,被改成了重症区。喘不上气、唇色发暗、胸口闷痛的病人都送进去,清芷亲自守着,卫铮带人把庙门守住,只许大夫进出。
最远的是城外那座废弃义庄。年久失修,墙根长满青苔,门板上还留着旧年停灵时的黑印,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周县丞起初不肯用这里,说太晦气。清芷只说了一句:“活人比死人要紧。”
义庄成了垂危者的安置点。那些已经说不出话、四肢冰冷、脉微欲绝的人,被送进旁边的侧室,大夫们尽力救治,救不回来的,便暂时停在那里,等夜里统一火焚,免得病气传回城中。
地方有了,可人手不够。
清芷让周县丞把城里所有会看病的人都找来。坐堂郎中、游方郎中、草药婆、甚至给牲口看病的老师傅,一个都不许漏。
来的人形形色色。
有个姓王的郎中,平时在街角摆摊,专治跌打损伤,一听说是疫病,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我只会看小病,疫病不敢碰,不敢碰!”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想溜,被卫铮在城门口拦了回来。
还有个游方道士,背着个破布包,自称有“避瘟神符”,一张符要卖五百文,被清芷当场拆穿——布包里装的不过是些晒干的艾草和香灰。道士被赶了出去,临走还骂骂咧咧,说清芷“断人财路,必遭天谴”。
但也有不怕死的。
最让清芷意外的是个姓赵的老郎中,平时脾气古怪,谁都不放在眼里,连卫铮的父亲在世时都常被他骂“医术不精”。这回他却第一个背着药箱来到义庄,看了清芷一眼,只说:“我无儿无女,死了没人哭,比你们省事。”
说完便走进侧室,再没出来过。
卫铮负责维持秩序。他去找了儿时的玩伴,码头上的苦力,以前一起喝酒的兄弟。这些人平时被衙役看不起,此刻却成了守门的主力。诊处只可出,不可进。强行闯者先劝,劝不动就告知利害,好在大家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倒也配合,只有一个壮汉非要闯进衙门西厢找儿子,卫铮拦着他,被他一拳打得嘴角出血。卫铮没还手,抹了把血,只说:“你进去,你儿子未必活;你出去,家里老娘也许还能活。”
壮汉愣在原地,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等医馆那头稍稳,清芷披上那件天青色薄棉披风,先去城南济生堂。
她先去了城南的济生堂。济生堂是县里最大的医馆,平日里门庭若市,此刻却大门紧闭,门缝里连一丝光都没有。清芷抬手敲了敲,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开门!没药了!走!”
“陈掌柜,我是楚清芷。”
里面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正是济生堂的陈掌柜。他看见清芷,眉头皱得更紧:“楚姑娘,不是我不肯帮忙,是真没药了。前几日被大户人家包圆了,现在库里连半钱麻黄都没有,开门也是白开。”
清芷没说话,只是往里看了一眼——药柜果然空了大半,几个伙计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药的事,我来想办法。”清芷说,“但人不能不救。你开门,我让人给你送药。”
陈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清芷站在门外,听着门里传来落闩的声音,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又去了回春堂、仁济堂、济世堂……县里一共七家医馆,三家大门紧闭,两家说没药了,一家说大夫都病倒了,只有一家还在开门,但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门槛一直拐到街角。
那队伍里,有人裹着破棉袄,蹲在墙根下,冻得直跺脚;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没力气了,就靠在母亲怀里打盹;还有个老汉,干脆铺了张草席,躺在队伍最前面,说昨晚就在这里排的,怕回去一趟位置就没了。
清芷走过去,蹲在那老汉身边,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刺骨。
“大爷,您这样会冻坏的,先回家吧,等天亮了再来。”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姑娘,我儿子在家烧了两天了,我排到了才能抓药啊。我要是走了,位置没了,我儿子……我儿子就……”
话没说完,老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身。清芷伸手扶住他,感觉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她心里一沉。
这样下去,没病的人也会冻出病,有病的人会拖成重病。医馆不够,大夫不够,药也不够。
她必须把那些关门的医馆都打开。
清芷只胡乱喝了半碗稀粥,又去了济生堂。
陈掌柜还是不开门。她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从清晨站到日头升高,手冻得发僵,脚也麻了,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她没走。
她回家带了点东西——两斤新米,一罐腌菜,还有一包晒干的艾草。她把东西放在门口,对着门缝说:“陈掌柜,我知道您怕。您家里还有老伴和孙子,您怕染了病,连累一家人。”
清芷站累了,就靠在墙上,继续说:“陈掌柜,您行医四十余年,救过的人数不清。如今满城百姓等着活路,您若把门一关,他们怎么办?他们上哪里找活络?再者说了,再大的灾难也总会过去的,日后瘟疫结束了,天下太平了,您让这城里人怎么记您?您孙子长大,旁人问起他祖父在疫病最重时做了什么,您让他如何答?”
“瘟疫总会过去。可人若先失了心,这城就真救不回来了。您开门,不是替我楚清芷,是替您自己这身医术留个交代。是为这一县的老百姓啊,他们是病人,您是医者,医者仁心,这是我们逃不掉的使命,也是宿命啊!”
门缝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清芷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知道您怕。所以我给您带了面巾,用三层棉布缝的,戴在脸上,能挡一挡病气。还有预防的汤药,我让药铺熬好了,每个大夫每日一碗,喝了不一定不病,但总比不喝强。您开门,我们一起扛。”
她说完,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她回头,看见济生堂的门开了一条缝,陈掌柜站在门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
“面巾,给我看看。”他说。
清芷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面巾,递过去。
陈掌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让衙门的人,明日辰时来我这儿搬药柜。我开门。”
清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接下来,清芷跑遍了全县七家医馆。
回春堂的李大夫是个倔老头,一开始说“我年纪大了,不怕死,但我不想死在别人家里”,清芷就跟他算账:“您死了,您那三个徒弟怎么办?他们还没出师,您不带着他们,他们撑不住。”李大夫愣了愣,第二天就背着药箱来了城隍庙。
仁济堂的张掌柜最怕死,清芷去了三次,他躲了三次。第四次,清芷没敲门,直接翻墙进了院子。张掌柜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清芷也不扶他,就站在他面前说:“您跑不掉的。这城就这么大,您能跑到哪儿去?与其躲在担惊受怕里等死,不如站出来,搏一把。搏赢了,您是英雄;搏输了,您也是个大夫,死得其所。”
张掌柜坐在地上,愣了半晌,忽然捂着脸哭了。
哭完了,他站起来,说:“我开门。”
七家医馆,全开了。
清芷让周县丞找人赶制面巾,用三层棉布缝的,中间夹了一层棉花,戴在脸上,能遮住口鼻。她又让药铺日夜不停地熬预防汤药,用板蓝根、金银花、甘草熬的,味道有点苦,但每个大夫和民夫每日一碗,雷打不动。
她给每个医馆都派了人手,帮忙维持秩序,帮忙煎药,帮忙抬病人。她定了规矩:发热咳嗽的先看,老弱妇孺优先,没钱的不收钱,没药的从衙门库里调。
街上的队伍还在排,但不再有人冻死在门口了。医馆里亮着灯,大夫们戴着面巾,忙进忙出,虽然累,虽然怕,但没人再关门。
清芷走在街上,看见济生堂门口,陈掌柜戴着面巾,正在给一个妇人把脉。那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烧得满脸通红,陈掌柜开了方子,让伙计赶紧抓药。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陈掌柜抬起头,看见清芷,冲她点了点头。
清芷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了,街上的霜又开始结了。她呼出一口白气,忽然觉得,这城好像没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医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