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一事尘埃落定,二婶母闭门自省,侯府后院骤然安静了不少。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清晨,苏玉如常去往福寿堂请安。
老夫人今日神色看着比往日温和,屏退左右伺候的仆妇,独独留了她说话。
堂内熏着安神的檀香,袅袅烟气缓缓升腾。老夫人摩挲着腕间的佛珠,慢悠悠开口:“阿玉,你入府也有些时日了。这些日子看下来,你性子沉稳,处事有度,我心里还算满意。”
苏玉垂首恭立:“多谢祖母夸赞,孙媳尚有许多不足,还需多多学习。”
老夫人淡淡一笑,话锋一转,便说到了正题:“只是有一桩事,我思虑许久。砚儿常年忙于朝堂与侯府诸事,身边一直无人伺候。你如今虽是正妻,但你们二人……”
她顿了顿,没有明说二人分院而居、情分淡薄的实情,只继续道:“男子身边总要有个体贴细心的人照料起居。我瞧着太常寺周家的姑娘,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恰好适合入府做个姨娘。今日同你商议,问问你的意思。”
话音落下,福寿堂内静了一瞬。
晚翠站在门外,心头一紧,暗暗替自家夫人捏了一把汗。
这便是要往侯爷房里塞人了。
老夫人名义上是体恤孙子,实则两层心思。一来,沈砚成婚至今,后院空空,外人难免议论;二来,她也想借此试一试苏玉的胸襟——看看这位替嫁而来的侯夫人,是善妒容不下旁人,还是果真端庄大气,担得起侯府主母的位置。
若是苏玉当场面露不悦、出言反对,老夫人便会觉得她心胸狭隘,日后对她难免多几分成见。
可苏玉面上依旧从容,不见半分慌乱或是酸涩。
她微微屈膝,声音平稳有礼:“祖母思虑周全,是侯爷的福气。内院之事,本该由祖母做主。孙媳身为侯夫人,自当恪守主母本分,往后若是周姑娘入府,我定会善待于她,妥善安排住处与份例,不会亏待。”
她答得大方得体,没有半分怨怼。
老夫人有些意外,本以为至少会看见她一丝勉强,没想到竟是这般痛快应下。她细细打量苏玉,见少女眉目平静,不似强装大度,心中暗暗点头,满意之余,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好,难得你这般通透。”老夫人含笑,“此事我便让人着手筹备,不日便会定下来。你回去吧。”
“是,孙媳告退。”
苏玉行礼退出福寿堂。
走出庭院,晚翠跟在她身侧,憋了一路,等到走远了,才压低声音急道:“夫人!您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若是那周姨娘进了府,日日陪在侯爷身边,万一得了宠爱……”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轻声道:“我不答应又能如何?这是老夫人的主意,不是同我商量,只是知会我一声。我若是当场推辞,便是善妒,传到外面,人人都要诟病我这个侯夫人。”
“可是……”晚翠依旧不甘心。
“况且,”苏玉抬眼望向远处东跨院的方向,心底一片清明,“我与侯爷本就是奉旨权衡而成的婚事,先前便说好各安其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阻拦他身边纳人。与其争一时意气落人口实,不如守住主母该有的气度。”
她很清醒。
她所求从不是沈砚的独一份偏爱,只是在这座侯府之中安稳立足。
只是话说得再通透,心口依旧掠过一缕极淡的怅然,快得几乎抓不住。
回到静姝院,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沈砚耳中。
他刚从外院回来,侍卫将福寿堂的对话一五一十禀报。
“老夫人打算纳太常寺周家姑娘入府做姨娘,今日同夫人商议,夫人一口应下,毫无异议。”
沈砚脚步一顿,玄色袍角扫过廊边石阶。
他原本以为,听到要给他安排姨娘,苏玉就算不会当众顶撞,至少也会有片刻的难堪、隐忍,或是回院之后派人过来向他委婉表达不愿。
可她,平静应下了。
仿佛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丝淡淡的闷意漫上心头。
他转身,径直往西院走来。
苏玉正坐在窗边整理帐册,听见脚步声抬眸,看见沈砚立在门口,微微一怔,起身行礼:“侯爷。”
沈砚步入屋内,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截了当地问:“老夫人打算给我纳周姑娘为姨娘,你知道了?”
“是,方才祖母已经同我说过。”苏玉坦然应答。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沈砚眉峰微蹙。
苏玉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是那副恭谨疏离的模样:“这是侯府大事,祖母自有考量。孙媳身为侯夫人,理当顺从。周姑娘若是入府,我自会妥善安置。”
她句句站在主母的立场,理智、得体,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沈砚静静看着她。
烛光落在她清浅的眉眼间,安安静静,看不出喜悲。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我并未应允。”
苏玉猛地抬眼,有些错愕。
“这场婚事本就非我本心,娶你已是朝堂权衡,我无意再纳旁人入后院。”沈砚缓缓道,“后院不必再添人,我会亲自去福寿堂回禀祖母,此事作罢。”
苏玉愣住了。
她原以为沈砚不会反对。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更何况老夫人亲自张罗,于他而言并无坏处。她早已做好接纳那位周姑娘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直接回绝。
“可是……祖母那边……”苏玉迟疑开口。
“祖母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不必你费心。”沈砚打断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不必强迫自己装作大度。若是心中不喜,大可直说,不必委屈自己。”
苏玉望着他清冷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这是……在顾及她的感受吗?
可转瞬,她又想起二人当初的约定。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多谢侯爷。只是孙媳并非刻意装作大度,只是明白你我二人本就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我没有资格干涉侯爷的选择。”
“你是我的正妻,这后院,你本就有话语权。”沈砚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西院。
屋内只剩下苏玉一人,还有满室静静摇曳的烛火。
晚翠从外间进来,满脸惊喜:“夫人!侯爷竟然不愿意纳姨娘!还主动去回绝老夫人!”
苏玉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桌面,心绪纷乱。
沈砚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拒绝?
是单纯厌烦后院多生是非,不愿被这些儿女情长之事牵绊精力?
还是,有一丝是顾及她?
她想不透。
另一边,沈砚果然立刻去往福寿堂,面见老夫人。
老夫人听闻他要推掉周家姑娘,面露不解:“砚儿,你这是为何?周姑娘品貌俱佳,入府定能好好伺候你。阿玉那边也已经点头应允了。”
“祖母,不必了。”沈砚神色平静,语气却十分坚定,“如今朝堂局势不稳,我无暇分心应付内院琐事。府中有阿玉主持中馈便足够,不必再添人,徒增纷扰。”
他没有多说别的理由,只拿朝堂作为说辞。
老夫人盯着孙子看了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要记得,阿玉这孩子难得心胸开阔,你切莫辜负了她。”
孙儿这番态度,哪里像是对妻子全然无意的模样。
沈砚没有接话,躬身告退。
走出福寿堂,晚风迎面吹来。
他方才在西院看见苏玉那副平静无波、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时,心底那股莫名的不悦,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
他原本打算和她维持互不打扰的夫妻名分,可一桩桩小事过后,他越来越无法忽视那个沉静坚韧的身影。
他不愿再有旁人,介入他与苏玉之间。
只是这份心思,他尚且不愿承认。
静姝院西屋,苏玉望着沉沉夜色。
她知道,今夜这件事,又是一次意外的破例。
侯门深深,人心难测。
可她不得不承认,沈砚一次次不动声色的维护,正在一点点打破她心里那道厚厚的防备。
只是前路漫漫,朝堂风波将至,属于他们二人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