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立矩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入侯府层层院落。

一夜未眠,苏玉眼底清淡,神色却不见半分疲颓。

昨夜沈砚彻夜未归,整座新房冷清如旧,红烛已剩滴泪。满府下人皆是眼亮心细,谁都清楚,这位新来的侯夫人,是替嫁而来,不得夫君青睐,初嫁便独守空房,往后怕是没什么体面可言。

伺候她的大丫鬟名唤晚翠,是府里拨来的老人,眉眼恭顺,心底却带着几分轻视。

“夫人该起身了,今日需趁早去福寿堂给老夫人请安。昨日大婚诸事忙乱,今日若是迟了,怕是要落人口实。”

话语听着恭敬,实则暗藏敲打。

苏玉淡淡应声:“知道了。”

她从容起身梳洗,一身素雅锦裙,不施粉黛,青丝整齐挽成温婉发髻。没有侯府新妇的张扬艳色,却身姿端雅,眉目清宁,自有一番沉静气度。

晚翠垂眸看着,心底暗自诧异。

原以为是个怯懦胆小、畏手畏脚的庶女,谁知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福寿堂内,早已坐满府中女眷。

永宁侯老夫人端坐主位,眉眼慈和,却自带侯门主母的威严。她素来不喜这场仓促又被动的婚事,更不喜这名顶替而来的庶女,心底先就存了三分不悦。

两侧坐着侯府旁支的婶母、几位姑嫂姨娘。

众人目光落在进门的苏玉身上,打量、探究、轻视,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压过来。

换作寻常女子,早已手足无措、局促不安。

可苏玉步履平稳,从容上前,规规矩矩行大礼请安,声音清和有度:“孙媳苏玉,见过祖母。”

礼数周全,仪态端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夫人眼底微缓,却依旧语气淡淡:“起身吧。昨日大婚仓促,你初入侯门,规矩生疏,往后需好好学着。”

这话便是明着敲打——你出身低微,配不上侯门,需谨小慎微。

旁座一位二婶母立刻顺势轻笑,语气带着隐晦讥讽:“说的是呢,咱们侯门规矩大,不比寻常世家。夫人从前在沈家,想来也是随意惯了,往后可要谨言慎行,莫要落了咱们侯府的体面。”

话音落下,满堂一瞬安静,人人等着看苏玉窘迫难堪。

晚翠立在身后,垂首不敢言语。

苏玉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缓缓作答:

“婶母教诲的是。孙媳出身寻常,的确不懂侯门奢华规矩。只是无论身在何处,守礼、安分、谨心、慎行,皆是立身之本。孙媳自当勤勉好学,绝不辱没侯府门庭。”

字字温和,却句句稳妥。

既接下了对方的话,又不显卑微、不露戾气,反倒落落大方,衬得方才刻意挑刺的婶母格局狭隘。

众人皆是一愣。

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懦弱可欺的替嫁庶女,竟是这般口齿伶俐、心性沉稳。

老夫人眼底神色微变,多看了苏玉两眼,心底那几分轻视,悄然散去些许。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通传:

“侯爷到——”

一袭玄色常服的沈砚缓步踏入堂中。

晨光落在他清隽冷冽的眉眼上,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一夜宿在书房,从未踏足新房半步。

满堂女眷瞬间敛了闲谈神色,纷纷起身行礼。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立在人群之中的苏玉身上。

少女身姿纤细端雅,眉眼干净沉静,方才被众人刻意刁难,面上不见委屈、不见恼怒,依旧安稳恭顺。

与昨夜温顺垂首的模样重合,却又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韧劲。

他眼底极淡的波澜一闪而逝。

旁人都等着侯爷冷淡疏离、无视新妇,坐实这对夫妻貌合神离的传言。

谁知下一刻,沈砚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沉稳:

“内院琐事,不必苛责内子。”

短短九字,不轻不重,却字字护持。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方才出言讥讽的二婶母面色一僵,瞬间尴尬失语。

谁也没想到,素来寡情淡漠、不近女色的永宁侯,竟会当众为这位新来的替嫁夫人说话。

苏玉亦是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身前的男人。

他依旧神色清冷,眼神淡淡无温,似只是随口一句规矩客套,并无半分温情。

可这一句维护,却恰到好处,替她挡住了初入侯门的第一场刁难,稳住了她在众人面前的立足根基。

沈砚并未多看她,只对着老夫人简单问安,礼数周全,随即转身离去。

他从头到尾,疏离淡漠,却偏偏,护了她一次体面。

堂中众人心思百转,再看向苏玉的目光,已然不敢再肆意轻视。

苏玉垂眸敛神,心底清明如水。

她清楚。

他不是心软,不是动情。

不过是守侯府体面,尽夫君本分。

可即便只是本分二字,也足够让她在这深宅大院,稍稍站稳脚跟。

晨阳穿廊,落满庭前。

苏玉静静立在满堂目光里,心底悄然暗忖:

这漫漫侯门深庭,无依无靠,无人庇佑。

往后她不求夫君垂怜,不求侯府荣光。

只求守心、守礼、守分寸。

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只是那时的她尚且不知,

从今往后,这位清冷寡言的侯爷,

会一次次,不动声色地为她破例、为她撑腰、为她动心。

庭深漫漫,风月渐暖。

他的无心本分,终会变成余生唯一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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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