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危登基那天,长安城烟花放了三个时辰。
陈姜岁被压着,扔进皇陵陪坑。
“阿岁,别怪朕。”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屋檐下,玄色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太聪明了,朕睡不着。”
皇陵深处,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
几个禁军拎着陈姜岁往坑里拖,她的指甲抠进泥里,抠断了也没松手。
十五年啊。
她从南疆把顾危背回来,替他挡过毒酒、挡过暗箭,陪他从阶下囚走到太极殿。
结果他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把她赐死。
“慢着。”她忽然笑了,“我自己会走。”
他们愣了一下,还是松了手。
陈姜岁一步步走进那个黑漆漆的坑,像十年前她牵着顾危走出死牢一样。
土开始往下砸。
第一铲落在肩上,第二铲砸在额头。
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她看什么都红了。
土没过了腰。
陈姜岁忽然动了。
昏暗的烛火下,一道金光略过。
“噗嗤。”
这根金簪是当年顾危送她的及笄礼,她特地磨尖了簪尾,尖得能扎透铁甲。
第一个禁军捂着脖子倒下去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
她爬出坑的速度比狼还快。
第二个、第三个。
血灌进她的靴子,温热的,像那年顾危高烧时身体的温度。
最后一个禁军跪在地上求饶:“姑、姑娘,是陛下的命令……”
陈姜岁蹲下来,用金簪抵住他的喉咙:“那你告诉他……”
“地下冷,我亲自上去找他。”
他死了。
陈姜岁坐在尸体中间喘气,血一抽一抽地从伤口往外冒。
真疼啊。
可这疼,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痛。
就在陈姜岁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那口本为她准备的深坑之上忽然劈下一道光,有人从光里爬出来,滚了她一身灰。
少年抬起头,眉目俊朗,眼神清澈,脸上还沾着糖渣。
陈姜岁微微一怔,还以为自己已经入了地府,为何能凭空出现一人,而这人竟还是少年时期的顾危。
他穿着一件熟悉的破棉袄,眼睛瞪得老大:
“阿岁?你怎么浑身是血?!”
陈姜岁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看见了满地的尸体。
少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那双曾盛满星光看向陈姜岁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骇然与暴怒。
陈姜岁迅速收敛神情,试探的轻问:“顾危?”
“阿岁,你在流血!”顾危声音发抖,颤抖的靠近她,“你哪里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呵。
陈姜岁扯着嘴角,无声嗤笑一声。
眼下这情景,真是连戏文都编不出来。
上一刻的成年顾危,准备要了她的命。却有一位少年,穿越十几年的光阴,来到她跟前,焦急心疼的为她查看伤口。
——
陈姜岁被少年背出皇陵时,浑身还在抖。
不是疼,是恨。
恨到连指尖都发麻。
“到底是谁干的?!”他一遍遍问,“我要为你报仇!”
她靠在少年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忽然笑了:“好,你一定要替我,亲自手刃他。”
“好,我保证!”
顾危的脚步骤然停在巷口。
眼前这条朱雀长街,他曾走过无数次。
他记得,这里是碎石铺成的路,路边有卖糖人的老汉,阿岁总嫌太甜,却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说是“赏给路边那只瘸腿的野猫”。
但是眼前,碎石路变成了青石板,路边没有老汉,而是一排气派的店铺,连空气里弥漫的脂粉香气,都比从前浓烈了十倍,呛得人发晕。
顾危短暂的陷入迷茫:这里……是哪里?
“往里走。”
背上传来阿岁虚弱的声音,他顾不得这些奇怪的变化,按照阿岁的指引,穿过重重暗巷,最终停在了一座极为低调的暗楼前。
楼门无声滑开,走出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气息冷冽如铁。
“主子。”那人看见她满身是血,瞳孔猛地一缩,却没敢上前,只是单膝跪地,“属下来迟了。”
顾危皱眉,正要把阿岁往上托一托,却被那人拦住了去路。
“公子请留步,此乃楼中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外人?”顾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阿岁的人,算什么外人?”
青铜面具下看不到他的表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这是楼中的规矩。”
这时,背上的人虚弱地咳了一声:“姜玉,背我进去。”
顾危浑身一僵,背上的人被强硬的接走。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姜玉背着她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他看见阿岁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依赖,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少年顾危站在原地,嫉妒与酸涩,失去和恐惧,一瞬间吞噬了他。
“顾危。”
他听到阿岁在叫他。
“跟进来。”
他擦去眼角的泪花,抬脚跟上。
暗楼的内部远比外部看起来更加深邃阴冷。
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光线昏黄,投下幢幢鬼影。
姜玉将陈姜岁安置在一间密室榻上,侍女沉默的上前,用温热的湿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污。
顾危被允许站在门边,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抹人影。
随着污渍褪去,他瞳孔微缩,那张脸的轮廓、眉眼,还有那颗他曾亲吻过的小痣都无比的熟悉。
可她左眼睑下方的一道极细的淡粉色疤痕却如此陌生,这是何时受的伤?若再偏半分,恐怕就要失明了!
顾危不由自主的问出声。
陈姜岁望着眼前浑身散发着生命力的少年,抚上自己的眼角,笑问:“除了这道疤,你难道没看见眼角多出的细纹吗?”
顾危呆怔在原地。
侍女解开她染血的衣襟,处理肩下的伤口。
顾危猝然回神,猛地别过头,耳根发红,却又忍不住转回来,眼眶发热。
那伤口狰狞,皮肉外翻,可见当时下手之狠。
而阿岁,只是咬着唇,一声未吭,冷汗浸湿了鬓角,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陈姜岁:“现在是永昌一百四十三年。今年,我三十岁了。
“顾危,你现在几岁?”
顾危神情混乱,显然不理解这个对话,他张了张嘴,喃喃道:“十七……”
“十七啊……”
陈姜岁比他年长三岁。
自相识起,顾危总爱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姐姐”叫得又甜又黏。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称呼忽然就消失了,换成了略带执拗的“阿岁”。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少年情窦初开时隐晦的表达。
十年春秋,悄然逝去。
顾危意识到他缺失了阿岁十年的光阴。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能感攥住了他。
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没事了,我回来了”,就像以前她安慰自己那样。
可他刚向前迈出半步,却蓦地僵在原地,嗓音发颤:“我呢……现在的我,在哪里?”
为什么不在阿岁的身边?
为什么没有好好保护阿岁?
少年对她的心疼汹涌的从眼中涌出,他的感情是那样的赤忱热烈。
曾经的陈姜岁亦然。
她好像和顾危没什么不同。
他为了登上帝位,学会了隐忍、伪装、杀戮。
而她为了活下去,学会了阴谋、算计、心狠手辣。
他们都被这操蛋的命运,逼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陈姜岁心脏一阵阵抽痛,平静的回道:“我这一身伤的罪魁祸首,正是如今的你。”
顾危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
荒谬、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绞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看陈姜岁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她肩下刚刚抱扎好的伤口。
心脏好像碎了,他喘不上气,眼泪无意识的落下,落在暗黑的地砖上,毫无声息。
他浑身颤抖着站不稳,扶住冰冷的墙壁微微摇晃。
下一秒,陈姜岁起身走到他面前扶住他:“你还能站稳吗?”
“阿岁……”
顾危视线模糊,身体晃了晃,掉入她的怀中。
阿岁,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阿岁,你不爱我了吗?
阿岁,你连恨我,都不愿了吗?
陈姜岁捏住他的后颈,将人掰离自己:“顾危,既然你一时无法接受,那你先休息。”
“姜玉。”她唤来人,“给他准备一间屋子。”
“那……你呢?”少年的声音干涩,他突然握住陈姜岁的手腕,掌心湿粘。
陈姜岁:“十年了,你变了很多,我也是。唯有眦睚必报这个优良品质,我一直保持至今。”
自然是要准备报仇了。
她示意姜玉快点,姜玉立刻支使两个下人将顾危扶开,他却不愿松手。
“阿岁,带上我。”他道。
“我答应过你的。”顾危攥紧手,明亮的眼底染上戾气,“我会,亲手杀了他。”
——
“阿岁,喝药。”
陈姜岁顺着药碗看向顾危的眼睛。
自上次他知道了自己穿越到十年后之后,他似乎适应的很快。
只是少年这双亮晶晶的眼睛也染上了这暗楼的晦涩。
见她久久未接过,顾危忽然饮下一口药,停顿半晌。
就这么看着她,好像在说。
你看,没毒。
他再次仰头饮下一大口,凑近她。
清清浅浅的呼吸扑在脸上,他鼓着两颊,像只幼兽,眼中的晦涩褪去几分,陈姜岁看到了属于少年的羞涩和灵动。
少年犹豫摇摆,临近对方,却又瑟缩后退。
他紧紧抿着唇,唇珠却被药水浸得湿亮,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诱人的水光,像是无意间涂了胭脂。
陈姜岁恍然了一瞬,抬手推开他,接过他手中的碗,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咳咳……”
顾危被推开,猝不及防的吞下口中的药,猛的咳嗽起来,陈姜岁放下碗,轻拍他的后背。
也许是咳得太难受,他眸中泪花闪烁,一行清泪顺着他的下颚,落在陈姜岁的手背上。
陈姜岁顿住。
她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力道不重,手心却很烫。
“阿岁,”他嗓子哑得厉害,他的泪还在流,“你说的那些……我都信了。”
陈姜岁垂眸看他的那只手,虎口那里的茧是握剑留下的痕迹,即便在这个年纪,也已经有了雏形。
“信了便好。”她抽回手,“信了,就按我的计划行事。”
他逼近,望进她的眼里,目光像一团火,又像透澈的水:“那你呢?信我么?”
陈姜岁笑了笑,没答。
转身去取案上的布防图,衣摆却被他轻轻拽住。
很轻的一个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
“我不是他。”
她顿住脚步。
背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温热的气息贴近她后颈,少年低哑的呜咽贴着皮肤渗进来:“姐姐,别因为他讨厌我。”
——
那夜没有月光。
暗楼最深处的寝阁里,长明灯的光被纱幔滤得朦胧。
陈姜岁本没打算应他。
可当他真的靠过来,带着皂角清气与少年人特有的、滚烫的体温。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南疆雨夜里他把唯一干燥的斗篷裹在她身上,斗篷裹挟着清气将她一并裹住。
想起死牢中他蜷在她怀里,牢中扬起的灰尘也盖不住他身上的皂角味。
她没推开。
他吻她的时候很笨拙,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指尖悬在她腰侧,想碰又不敢用力。
陈姜岁反手扣住他手腕,将他拉得更近,唇齿间尝到淡淡的苦药味。
“你确定?”
她贴着他耳际,声音比呼吸还轻。
少年呼吸一滞,随即更用力地抱紧她,用行动作答。
衣衫退落时并无言语。
他指尖抚过她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动作很轻。陈姜岁闭着眼,感受年轻肌理下蓬勃的生命力,像春冰初裂,江河奔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发着高热,攥着她的手说:“阿岁,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如今他长大了,却不是同一个人。
可有什么关系呢。
她在他低头吻她眼睫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天光未亮透时,陈姜岁先醒了。
身侧少年睡得沉,眉眼间间阴郁消散,和窗外微微亮起的天光一样,透着干净的气息。
陈姜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轻拨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翻下床。
衣衫一件件拾起,昨夜荒唐的痕迹落在雪白肌肤上,像雪夜过后的绽放的红梅。
陈姜岁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推门而出。
门外站着姜玉。
青铜面具遮住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
晨光落在面具边缘,泛着冷硬的青光。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楼主,北边三处据点已清理干净,暗桩传回的消息在这。”
一卷薄绢递到她手中。
陈姜岁接过,垂眸扫了一眼,正要开口,身后门内传来少年迷糊的咕哝声:“阿岁……”
姜玉微鞠的后背瞬间挺直。
他抬起眼,隔着门缝,与刚醒来的顾岁对上了视线。
那眼神极快地掠过顾岁半开不开的里衣、凌乱的头发,再落到他微红的眼角。
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顾岁猛地清醒过来。
那双眼睛像蛇的毒牙,顾岁分明看到他眼底的排斥厌恶,以及强行压抑的。
嫉妒。
在这样阴冷逼仄的目光下,顾岁缓缓坐起身,身上的里衣滑落,几道抓痕暴露在空气中。
“去议事堂。”
陈姜岁回首一眼,目光在他胸堂上顿了顿。
“衣服穿好。”
顾岁耳垂通红,手忙脚乱的系好衣服,目光划过门口如石尊的姜玉:“阿岁,我可以一起去吗?”
陈姜岁默了一瞬:“你在房里等我。”
房门关上,彻底隔绝了顾岁的视线。
一直到议事堂内,姜玉忍不住开口:“主子,他……是顾帝?”
陈姜岁:“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可这怎么可能?!”
陈姜岁坐下,望着门外的天空,心想她也觉得不可能。
“再不可能,也在眼前了。”
姜玉站在她身旁,低语:“主子,这是妖孽。”
“妖孽吗?”陈姜岁喃喃一声,话音徒然凌厉,“他还有用,不要动他。”
姜玉低头:“是。”
暗楼之外的围剿愈发激烈,陈姜岁知道她和顾帝见面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是夜。
陈姜岁坐在紫檀木案后,一半面容在摇曳在烛光下,一半隐入阴影之中。
案上,一把长枪静静地躺着,她的主人拂过它枪身,目光冷寂的注视着前方大开的中庭。
半月的时间,陈姜岁冷静的调度人手、安插眼线、伪造踪迹。
荆棘路上走了数年,陈姜岁同样也不再是当初那只稚嫩的小白兔。
暗楼是她最大的心血,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在茫茫人海中亲手捡回的孩子。
她教他们识文断字,授他们武艺刀枪。
这里的每个人都奉她为王,对她有着绝对的忠诚。
而训练这样一支队伍,绝非仁慈二字可以筑就的。
现在的她,心思诡谲,为人狠毒,不然十年后的顾危为何会怕她,惧她,甚至于杀她!
看来她还是不够狠毒,被那顾危先下手为强。
想到这,她扯了扯嘴角,想要自嘲,可她发现,她连自嘲的笑容都无法做到了。
这一盘棋局,刚开始,她便已知道结局。
顾帝了解她,正如她了解顾帝。
她和顾帝,最终会在暗楼见面。
但少年顾危的出现,顾帝绝不会料到。
陈姜岁也不指望十七岁的顾危能对现在的顾帝如何,只要能让顾帝有半分的晃神,她就能将对方枪杀!
在她头顶的房梁上,顾危的隐入黑暗中,而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陈姜岁身上,像块粘人的麦芽糖。
“阿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今日若是死了,你会难过么?”
陈姜岁目光不变,声音轻软的安抚:“会的。”
半月的时间,顾岁仍未从“跌进十年后”的荒唐里醒过神。
但比起来到十年后更让他慌张的,是十年后的自己竟要杀了阿岁。
他为什么要杀阿岁!
阿岁是他的命啊!
他不知道两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如果那人真的踏入暗楼,向阿岁举剑。
那他的剑,也一定会刺进对方的身体。
就在这时,姜玉疾步进厅,单膝跪地:“主子,顾帝已到楼外。”
陈姜岁起身,提起长枪:“开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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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