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变量

峰会落幕,中立国的雨停了。

各国代表团陆续撤离,专机的引擎划破云层。

谢晏辞坐在维伦的元首专机内,舷窗外是厚重翻卷的云层。狭长的会议桌摊满文件,外交条约草案、边境军力报告、诺兰联邦的情报卷宗堆得半高。

副手傅昭站在桌旁,一身深色公务西装,神色严肃。

“执政,这次峰会结果,比我们预估的要糟糕。”傅昭指尖点过一份打印文档,“诺兰没有做出半分让步。我们所有预案,几乎全部被沈砚提前预判。这个人的推演能力,已经超出情报部门原先的评估。”

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沈砚的代号:观测者??07。一行备注:人工编撰基因产物,情绪调控通路抑制,战略威胁等级:最高。

谢晏辞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边缘。

峰会长廊里的对话还在脑海盘旋。那句“你的部分私人情绪,正在轻微干扰你的决策权重”,像一道极淡的刻印。

“我知道。”谢晏辞声音平静,听不出心绪,“他仅凭公开信息,就能逆推我们内阁派系倾向,南部贸易隐患。诺兰拥有这样一件武器,对整个世界都是风险。”

“不止是武器。”傅昭抬眼,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谢晏辞,“执政,我注意到休会期间,你和沈砚有一段单独谈话。监控录音很短,内容看似公事,但……你对他,关注度过高。”

机舱内瞬间安静,只有飞机穿过气流的低沉嗡鸣。

傅昭跟随谢晏辞多年,是最忠心也最敢直言的人。他看不见长廊里那些细微的情绪流动,但他看得懂人的注意力。

整场峰会那么多对手政客,谢晏辞唯独会反复留意沈砚。简报会上,数次主动问及此人的动向。

“他是诺兰的核心,我理应关注。”谢晏辞淡淡回应。

“是。但你的关注已经越过战略分析的范畴。”傅昭没有退让,“他是基因编撰出来的人,属于敌国。无论他的头脑多么出众,他的立场永远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千万不要产生错觉,觉得那是知己相逢。他看待我们,全部都是数据与变量。”

这句话,一针见血。

谢晏辞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傅昭说的没错。沈砚看见的从来不是谢晏辞这个人,只是一份重要观测样本。所有的洞察、通透,都来自大脑精密的运算,而非灵魂的相通。

“我明白轻重。”谢晏辞抬眼,恢复执政者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国家利益永远优先。把南部贸易的预案重新修订,采纳沈砚点出的风险点,提前布局对冲损失。”

傅昭微微皱眉:“直接采纳敌国顾问给出的推演?”

“推演本身没有立场,风险是真实存在的。”谢晏辞合上卷宗,“照办。”

傅昭应声退下去处理公务。

偌大机舱只剩下谢晏辞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高位数十载,他早已习惯把自我压缩到最小。喜怒哀乐,私人好恶,全部要为亿万国民让步。他以为自己早已磨平多余的感性。

可沈砚出现了。

那个被人为锁死情感的人,却轻而易举穿透所有权力伪装,看见他的疲惫、挣扎,看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肋。

那份被看透的感觉,太孤独,也太蛊惑。

理智一遍遍警告:那不是懂得,那只是计算。可心底某处,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涟漪。

另一边,诺兰联邦专机。

机舱色调冷白,随处可见便携的数据终端。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光屏悬浮在他面前,密密麻麻流动着数据、局势模型。他指尖轻点,正在录入本次峰会全部观测记录。

【观测对象:谢晏辞,维伦共和国执政。】

【理性权重极高,背负群体责任。心理存在长期高压带来的精神耗竭。】

【新增变量:对本人产生非功利性精神关注。该变量会随后续博弈持续放大,具备扰动双边决策的潜在风险。】

文字冷静客观,不带半分主观感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慎走过来,白大褂还带着实验室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中年男人,眉眼斯文,眼底藏着偏执的狂热。他是缔造沈砚的人。

他俯身,目光扫过光屏上那行“新增变量”。

“有意思。”陆慎低声笑了笑,“第七批次最完美的成品,让另一个大国的最高掌权者,产生了私人层面的兴趣。这倒是我最初设计基因片段时,没有预料到的副产物。”

沈砚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模型上:“只是对方单方面的心理变化。不会改变我的立场。谢晏辞的个人情绪,我已经纳入风险模型。必要时,可以作为博弈筹码使用,也可以直接隔离,切断接触。”

他说得平铺直叙。于他而言,谢晏辞的心动,和边境军费上涨、粮食减产,属于同一类别的外部参数。

陆慎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沈砚苍白清隽的侧脸。

“你不会被影响,我当然清楚。”陆慎语气缓缓,“我在胚胎阶段就下调了你依恋、爱慕相关的基因表达。爱情、执念、狂热,这些会干扰逻辑的东西,从根源就拿掉了。”

他伸出手,却没有触碰沈砚,悬在半空又收回。

“但谢晏辞不一样。他是自然人。他拥有全部的七情六欲。一个站在世界权力顶峰的男人,对你产生特殊的羁绊。这是一份难得的社会实验样本。”

沈砚侧过头看他:“实验室希望我利用这份变量?”

“不强迫。”陆慎语调平淡,“你自行判断利弊。可以适度保持接触,采集更多数据。但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诺兰的战略资产。一旦你的判断出现任何偏向维伦的迹象,后台的限制程序,会立刻启动。”

这句话是温和提醒,也是冰冷警告。

沈砚身上不止是思想被约束,他身体内部,还埋藏实验室留下的底层限制。

沈砚平静颔首:“我清楚。模型优先级第一永远是诺兰联邦存续。个人层面不存在偏向的可能。”

光屏上,谢晏辞那一项的变量数值,被他标记为黄色预警,保存归档。

他可以解析那份汹涌的动心,拆解它的来源、走向、未来可能演化出的每一条分支。

只是那份滚烫的情感,隔着被编撰过的DNA,永远抵达不到他的心底。

陆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作品。

天才的大脑高速运转,处理两个大国之间千头万绪。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没有爱恨,没有波澜。

专机穿过云海,两个大国,隔着一片辽阔大洋。

一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边是不断陷落的掌权者,一边是永远冷静的观测者。所有的纠缠,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对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烬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