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今朝望向三楼那扇拉着纱帘的窗户。
来了那么多次，她已经确定那间房住着人了，只是每次都被纱帘挡着，她无法见到对方的真容。
鹿今朝第无数次抬头：“！！！”
纱帘居然撩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穿着休闲西装、长发精致的女人站在窗前，自上方睥睨淡淡地打量她。
鹿今朝的天塌了。
不是她！
这栋房子竟然换主人了。
鹿今朝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
明明她想着再见一次就好，见不到也没关系，可眼前的事实还是击垮了她。
城堡换人了，她和她之间唯一存在的那根虚无缥缈的纽带仿佛也消失了。
乔病鹤放下帘子，说：
“你的小鹿跑了。”
宋檀言语气平平：“她跑不了。”
乔病鹤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居然没有否认是她的？
她一会儿得去查查，到底是何方神圣。
天光已然大亮。
宋檀言再次冷淡送客：“乔总，请回吧。”
乔病鹤赖唧唧道：“不留我吃顿饭吗？”
宋檀言面无表情：“我这里不养闲人。”
乔病鹤哈哈笑出声。
这是她昨夜进门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有时候宋檀言挺会幽默的，尤其是宋风致没去世以前，别看她每天端着贵族清冷千金的范儿，一丝不苟地穿衣打扮，随时保持开屏，实际上玩心特别重。
外公独宠，爹妈恩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不恣意才怪。
一切的变故开始在十六岁那年。
后来她在霍家寄人篱下，忍气吞声，与她们这些朋友也疏远了，直到她进入公司，才重新有了生意上的往来。
乔病鹤总是试图在她身上寻找从前的影子，虽然她性格变了很多，但乔病鹤相信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她还是会偶尔毒舌，起玩心逗人。
还是会把她当朋友，即使她不肯承认。
她筹谋十年，殚精竭虑，一刻都不曾放松，在刚窥见曙光时便再次跌入深谷，还……残了一双腿，乔病鹤害怕她会万念俱灰，就此消沉下去，从此把自己锁在这栋荒废的老房子里。
如今看来，她还有损人的力气，不至会一蹶不振。
昨晚她还死气沉沉的，和闯进来的小鹿有关吗？
宋檀言：“你走吧。”
她的轮椅滑行，送她到房门口。走廊外面就是楼梯了，她行动不便。
乔病鹤心里泛酸，忍着没有把视线落在她的轮椅上，可是移到她脸庞，鼻梁又一阵酸涩。
宋檀言以前站起来是比她高的，现在她只能坐着，永远只能平静地仰视别人。
她这样骄傲的性格，怎么能受得了？
乔病鹤：“我走了。”
她转身急匆匆下了楼梯，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当着她的面哭出来。
脚步声从大理石楼梯远离，宋檀言耳朵听着，脸上一片冷然。
她推着轮椅来到台阶前，往下看深深长长的阶梯，像是意图吞噬人的黑洞。
轮椅往前一格，逼近悬崖边缘。
早就守在这里的保镖上前拦住，将她轮椅转了个方向，低声说：“注意安全，大小姐。”
宋檀言接受，漠然道：“推我去监控室。”
*
鹿今朝的背影往山下走，灰心丧气地回到了山脚的村庄。
经过早已改头换面、原地起了座小洋楼曾经的小卖部，她驻足在别人家门口停留了片刻，物非人也非，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外婆在厨房扬声：“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鹿今朝“嗯”了一声，回房沉默收拾行李。
鹿今朝吃了早饭，打算步行去镇上等公交，外婆提了一桶灌了米的鸡蛋叫她带上拎着，送她往村头走。
再远的路鹿今朝不放心：“就到这吧外婆，我回家了给你打视频。”
外婆从兜里又掏出两个水煮蛋，塞进她衣兜，都做好后，换了一副神情严肃的脸：“你爸那儿怎么回事？催债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鹿今朝：“……外婆。”
外婆从里衣掏出几张卷得皱巴巴的红色人民币，用旧蓝布层层叠叠包裹好，塞进她牛仔外套的上衣兜里：“这是外婆给你的，不多，你多顾着自己，平时不要太辛苦。”
外婆又说：“大人的债是大人的，和你没关系。”
鹿今朝挥手告别了外婆，背对她一直走到镇上的道路，回头再也望不见那道身影。
才抬手擦掉脸上安静汹涌的泪水。
……
她走后不久，外婆在几天后看到山上好几辆车一起开下来，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双M”的立标在太阳下折射出银色光芒。
外婆认得那辆车，那不就是鹿今朝小时候经常在村头马路边蹲着，一直在等的车吗？
外婆给鹿今朝发了条语音微信：“朝朝，山上的人走了。”
鹿今朝回复：“知道了，外婆。不过已经不是她了。”
外婆：“就是的啊，我看到了。”
鹿今朝没信：“嗯嗯好的外婆，我现在有点事晚上给你回电话哈。”
鹿今朝收起手机，掐着自己的眉心，听着客厅男人们越来越大的说话声，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我报警了！”
事情还要从她刚回麓市开始讲。
她坐高铁回了学校放行李，放心不下她妈赵素英，于是转乘了两小时的公共交通到了澜市的家里。
她家住六层步梯房的四楼，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上面传来赵素英的声音，鹿今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最后两层，四楼的家门大开，客厅大马金刀坐着两个壮年男人。
赵素英一副病容，正在给他们倒水，她不能受一点累，已经扶着墙虚弱半喘。
鹿今朝一个箭步夺走赵素英手里的纸杯，扶她坐下，对沙发的两个人喝道：“出去！”
两个男人互视一眼，露出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轻视笑容。
赵素英轻轻拉她的手：“他们是你爸的朋友。”
鹿今朝怒容道：“什么朋友？他们就是之前在学校门口跟踪我的人！”
赵素英脸色煞白。
鹿今朝站起来，一只手按着她妈的肩膀，挡在她面前，冷声：“你们不会不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吧？”
对方扬嘴笑：“谁私闯民宅了？我们是正大光明敲门进来的。”
鹿今朝回头看了眼她妈，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民警到的时候，两个人正嗑瓜子，见罢立刻放下瓜子，起身态度极好地解释道：“警察同志，我们真是她爸爸的朋友，小孩子不懂事，浪费公共资源。”
鹿今朝喉头微哽：“警察姐姐，他们是暴力催收的，私闯民宅。”
一男人举起双手澄清：“绝对没有啊，您看我们一敲了门，二没有破坏任何财物，绝对守法的好公民。”
鹿今朝目光孤立无援地投向警察。
“求求你们，帮帮我们。”
警方不止一次接到鹿今朝报案，自然明白这二人什么货色，好声把人劝走了。
但赵素英确实自己开门放他们进来的，也确实没有破坏财物，只能口头教育几句，不能真把人拘留，两人拍拍屁股就走了，回头冲鹿今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鹿今朝关上家门，自己也害怕得手抖，握着反锁的门把缓了好一会儿。
从玄关折进客厅，还得振作起精神安慰赵素英：“妈，下次不要开门了。”
赵素英答应得好好的。
下回鹿今朝电话里问她她又支支吾吾地说：欠了人家的债，哪有不让债主进门的道理。而且她不开门，对方就一直敲门，敲到邻居和居委会的人都来了。
她没有办法。
又问她：“朝朝，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鹿今朝站在校园快递驿站的大门口，刚结束了晚上的兼职，拿着日结的薪水，心里茫然地想：我有什么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
债又不是她欠的，她好不容易苦读考上麓大，却放弃了她对未来的一切梦想和希望，拼了命地打工去填这个无底洞，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只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啊。
到底为什么她会出生在泥潭一样的家里？她挣扎努力过，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被这个家拖入慢性死亡。
转念鹿今朝又尽力驱散了这个想法。
人各有命，她不该抱怨生育养育她的父母。
只是……
离上一次遇到宋檀言已经三个月，离开南樾也快一个月。三月前的重逢唤起了她已经遗忘了的，她之所以努力变得优秀，就是想要距离心目中的月光更近的渴望。
可现实再一次压弯了她的脊梁，摧折她的心志。
鹿今朝拖着自己沉重的腿，实在重得走不动路，在月光下蹲了下来。
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双肩发抖。
她不可能再靠近她了。
高悬的明月下，林荫道树影旁，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里，一脸病气的宋檀言坐在后座。
她的身体依旧十分孱弱，高领羊绒衫包裹着清瘦的肩线，她苍白失血的脸庞朝一旁侧着，从车窗看到了不远处蹲在校道边哭泣的身影。
她指关节敲了敲后排座椅扶手。
司机会意地驱车往前，慢慢地朝那个方向驶去。
半个车身驶过鹿今朝身旁，宋檀言说：“停。”
黑色轿车平稳停下来，后车门正对着鹿今朝。
鹿：我不可能再靠近她了。
宋：让我来靠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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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