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忘川茶楼

京城的雪,是从腊月初七那日开始落的。

沈知意站在镇妖司的檐下,看着院中积了半尺厚的雪,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她掌心化了,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去,像某种预兆。

“少卿大人,卷宗送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的副手陆明。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在镇妖司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妖,也见过太多比妖更可怕的人。他对沈知意向来恭敬,但恭敬里总带着几分审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又是半妖血脉,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沈知意没有回头,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死者三人,皆死于京中,死状诡异——胸口空洞,心脏不翼而飞。仵作验尸后说,伤口边缘有灼烧痕迹,不似刀剑,倒像是……某种火焰。

“妖火。”沈知意合上卷宗,声音平静,“查过死者身份了吗?”

陆明顿了顿:“查了。三人都是商人,平日里做药材生意。但属下查到一些别的——他们私下里,似乎在做人口买卖。”

沈知意抬眼。

“卖的不是普通人。”陆明压低声音,“是妖。半妖,或者妖与人混血的孩子。买家……身份还没查清,但线索指向城西一家茶楼。”

“茶楼?”

“忘川茶楼。”

沈知意沉默片刻。忘川茶楼,她听说过。开在城西闹市,门面不大,却生意极好。老板是个姓谢的年轻男子,据说从江南来的,温文尔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中不少达官贵人都爱去那里品茶听曲。

一个茶楼老板,和人口买卖扯上了关系?

“备马。”沈知意将卷宗递给陆明,“去忘川。”

忘川茶楼比沈知意想象中更安静。

时近黄昏,雪又下起来了,街上行人寥寥。茶楼门前挂着一盏青纱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推门进去,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着茶香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堂内只有两三桌客人,都低声交谈,无人喧哗。

“姑娘,几位?”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笑容干净,眼神却极亮——亮得不像普通人。沈知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一位。”

“楼上请。”

小厮引她上了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街,也可以看到楼下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沈知意坐下,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昆仑雪景;案几上摆着一只铜炉,炉中燃着某种香料,烟气呈淡青色。

妖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姑娘想喝什么茶?”小厮递上茶单。

沈知意没有看茶单:“你们老板在吗?”

小厮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老板在的。只是今日不见客,姑娘若是想见老板,不妨改日——”

“我是镇妖司的。”

小厮的表情终于变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距离。沈知意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楼梯转角处走上来。

他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披风,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生得极好,眉目清俊,唇角噙着一点笑意,像是随时都在听什么有趣的事。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你看进去,什么也看不到。

“镇妖司的少卿大人。”他在沈知意对面坐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久仰。”

沈知意看着他:“谢老板认识我?”

“京中谁人不识沈少卿?”他抬手,小厮立刻奉上一盏茶,“谢某谢无咎。少卿大人亲自登临,不知有何指教?”

沈知意没有碰那盏茶。

“最近京中出了几桩命案,死者生前都曾来过你的茶楼。”

谢无咎笑了笑:“少卿大人说笑了。忘川茶楼每日来往客人不下百人,若每个客人都出了事,谢某岂不是第一个要被抓起来?”

“死者都是人贩子。”沈知意直视他的眼睛,“卖妖的人贩子。”

茶楼里忽然安静下来。

楼下那两三桌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小厮也不见了踪影。整栋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簌簌落雪的声音。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雅集。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知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不是杀意。

是好奇。

“少卿大人。”他放下茶盏,声音轻柔,“你今日来,是想抓我,还是想问我问题?”

“我想听你说真话。”

“真话?”谢无咎轻笑一声,“真话往往不好听。少卿大人确定要听?”

沈知意没有说话。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风雪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他背对着沈知意,声音混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那三个人,该死。”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卖的孩子,最小的才三岁。”谢无咎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笑意,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半妖的孩子,在人市上能卖个好价钱。买家有的是——有钱的商人想养个妖奴,有权的官员想养个玩物,甚至……”他顿了顿,“甚至镇妖司里,也有人买。”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一缩。

“少卿大人不信?”谢无咎走回桌边,俯身看着她,“你可以去查。查那三个死者的账本,查他们和谁有来往。你会发现,这张网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所以你杀了他们。”

“是。”谢无咎答得坦然,“我杀的。少卿大人要抓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沈知意看着他。

她看得出他没有说谎。她也看得出,他说“你抓我吧”的时候,并不是在挑衅——他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被抓,不在乎被杀,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命。

但他在乎那些孩子。

“我不会抓你。”沈知意站起身。

谢无咎微微一怔。

“但我也不会放过你。”沈知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真的想救那些孩子,就帮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谢无咎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的笑意到达了眼底。

“沈少卿。”他说,“你比我想象中有趣。”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青白色的,雕成狐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拿着。”

“什么?”

“护身符。”谢无咎的语气漫不经心,“你查下去,会得罪很多人。到时候,捏碎它。”

沈知意看着那枚玉佩,没有动:“为什么给我?”

谢无咎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莫名挺拔。

“因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我想知道,镇妖司的少卿大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狐形玉佩。窗外风雪正紧,茶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伸手,拿起了玉佩。

玉佩触手温热,像是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

回到镇妖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知意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卷宗房。她点亮灯,将今日从忘川茶楼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摊开——除了那枚玉佩,还有谢无咎在她离开时,悄悄塞进她袖中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周怀安。

镇妖司副指挥使。

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久久没有动。

周怀安是她的上司萧凛的副手,在镇妖司待了八年,为人忠厚,待下属宽和。三年前沈知意刚入镇妖司时,周怀安曾手把手教她办案,是她名义上的“师父”。

如果谢无咎说的是真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知意迅速将纸条和玉佩收进袖中,抬头时,萧凛正推门进来。

他穿着镇妖司指挥使的玄色官服,肩头落了一层雪,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萧凛生得高大英挺,眉眼锋利,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可靠的人。他和沈知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入镇妖司,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生死。

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之一。

“你去忘川了?”萧凛开口就问。

沈知意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派人跟着你。”萧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忘川茶楼不简单。谢无咎那个人,我查过,查不到任何来历。像是凭空出现在京城的一样。”

“你觉得他有嫌疑?”

“不是觉得。”萧凛走到桌边,看着她,“知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那些死者是人贩子,死有余辜,所以谢无咎杀他们不算错。但你别忘了,他是妖。”

“妖就不能做对的事吗?”

萧凛的眼神沉了下来:“妖性本恶。这是写在《镇妖律》第一条的。”

“《镇妖律》是人写的。”沈知意站起身,与他对视,“萧凛,你比我更清楚,这世上最恶的,从来不是妖。”

萧凛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意,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也有一丝沈知意看不懂的痛苦。

“知意。”他最终只说了一句,“别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沈知意站在灯下,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纤细白皙,看起来和普通人族女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她愿意,指尖可以燃起淡青色的妖火。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这一生,必须隐藏的秘密。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沈知意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那枚狐形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热,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谢无咎说的那句话。

*我想知道,镇妖司的少卿大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沈知意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走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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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归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