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头七那日,落了场绵密冷雨。
雨势不大,丝丝缕缕敲在院中歪脖子枣树的枝叶上,叶片浸满湿冷,沉沉垂落。袁满跪在灵前焚纸,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清瘦的小脸,眼底无半分泪痕。
那日母亲离去的清晨,她的眼泪便已全数流干。不是心底无悲,是悲恸耗尽了所有水汽,如同深井活水被尽数舀空,只剩井底一层冰冷湿泥,再涌不出半滴泪。
母亲的丧事简陋,父亲袁三能为母亲买棺下葬已是不易,更别要求其他。在隔壁镇子求学的兄长袁宝也赶了回来,脸上没有丝毫悲恸之色,反而因为母亲离世,再无法供他书院开销,被赶回家而与袁三争执不休。
灵堂吵闹不可开交。
还是隔壁赵婶子心善,过来帮着给沈月娘更换殓衣。一件旧靛青布衫,袖口早已磨出破口,赵婶子寻了同色丝线细细缝补,针脚密匝规整。若是娘亲瞧见,定会高兴,她素来和赵婶子的要好。
换衣时袁满立在一旁搭手,双手轻轻捧起母亲早已失温的手掌。指甲缝隙里,嵌着经年洗涤不掉的靛青染料。她打了一盆冷水,攥着破旧粗布,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染布十余载,色彩早已渗进皮肉肌理,如何都擦不净。
她埋着头,死死攥住母亲的手指,重复徒劳的动作,直到赵婶子温厚的手掌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满儿,够了。”
她这才僵住动作,缓缓收手。
堂屋飘着混杂的酒气,刺得人发闷。父亲袁老三正陪着邻村的王瘸子对饮。王瘸子是镇上出了名的赌徒,三根指头冻烂在寒冬赌坊门外,落得终身残缺。二人自正午饮至暮色四合,桌上仅一碟冷花生米,两只豁口粗瓷碗。
袁老三饮酒从不上脸,面色越喝越惨白,唯有一双眼珠,浸酒泛红,浑浊可怖。
门缝钻进王瘸子含混醉语,舌头打转,吐字不清:“袁老三,你媳妇走了,儿子也不着调,家里那个丫头片子,往后打算怎么安置?”
袁老三沉默片刻,语调是袁满听了九年的无赖与理所当然:“还能怎么安置,先养着便是。”
“养到十五六岁寻门亲事,换一笔彩礼,也算不白养她一场。”
余下的话,袁满不愿再听。她垂眸,将一张张纸钱送入火盆。火苗卷舐素纸,纸页蜷曲焦黑,碎裂成轻薄灰烬,被热浪托着浮起片刻,终究沉沉坠落在地。
她静静望着纷飞灰絮,心头一片空洞。谈不上平静,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茫。好似母亲离开时,一并带走了她心底大半温热,余下一个透风的大洞,穿堂而过的,尽是寒凉。
头七一过,俗世日子依旧碾着磨盘向前滚动。悲戚来不及沉淀,生计便推着人不得驻足。
天色未明,晨鸡第一声啼鸣划破寂静,袁满便醒在了柴房干草铺之上。她睁着眼,静静聆听屋外动静,灶房再无母亲生火的噼啪声响,院中也没了唤鸡喂食的温和声息,只剩老鼠窸窣爬过灶台的细碎响动,冷清刺骨。
静躺片刻,她起身劈柴、生火、淘米、炊饭。灶台过高,她踩着矮凳才能够到铁锅。初春井水冰寒,指尖浸入水中,瞬间冻得通红僵硬。她缩手往嘴边哈一口热气,又再度垂手淘洗米粮,不敢耽搁。
饭菜煮好,她只给父亲与兄长各盛满一碗。父子二人埋头扒饭,全程沉默,自始至终,没有一人抬眼望向灶台边的她。
袁满立在角落,吞咽着自己那碗夹生硬米,无声下咽。
早饭收拾妥当,她有着更多活计,洗衣劈柴,打水采药。小小的一个人忙的连轴转,只有日落时分,她搬来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执起针线绣绢帕。素白绢料之上,是母亲亲传的苏绣针法。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
袁三的名声并不好,村里人都不愿跟他来往。见袁满可怜但也无法日日帮衬,唯有赵婶子日日记挂着她。有时揣来一个温热红薯,有时拎一把新鲜青菜,轻轻搁在她膝头,不等袁满拒绝便转身离去。
赵婶子是赵怀安的生母,生得一张圆脸,手掌粗糙厚实,行路风风火火,开怀大笑时,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可若是不笑,眉头常紧紧拧起,看着颇有几分凶相。
袁满却知晓,那只是面相使然。母亲在世时常与她说,赵婶子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训人时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可若旁人落难,她能掏空自家米缸出手相助。
这日赵婶子送来一把青菜,放下后并未立刻离开,立在一侧静静看袁满飞针走线。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这针法是你娘教你的?你绣的芦苇,精气神反倒胜过你娘当年。”
袁满捏针的指尖微微一顿,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赵婶子知道她是想娘了,不再多言,粗糙如砂纸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转身离去。
那一记触碰力道不轻不重,磨得袁满头皮微微发麻,可心底却漾开一点暖意。不同于母亲柔软细腻的指尖,赵婶子的掌心坚硬粗粝,可两份温度,皆是真切温热。
翌日清晨,袁老三趿拉布鞋走出房门,手中捏着旱烟杆。他立在门边,打量了片刻埋头绣花的女儿,随口吩咐:“去镇上换些红线,上次买的掉色不耐绣,换别家。”
袁满低声称是,收好绣了大半的绢帕,从灶台后方墙缝摸出几文私藏铜钱——这事父亲全然不知。铜钱被墙间潮气浸得冰凉,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她又取来布包,裹好连日新绣的五条绢帕,夹在腋下,推门外出。
去往镇上的田埂路,她早已走得烂熟。两侧稻禾新抽穗,绿意连绵成片,风拂过,翻涌层层绿浪。田间农人弯腰除草,见她孤身独行,纷纷直腰打量。细碎闲谈随风飘至耳畔。
“袁老三家的丫头,眉眼越来越像她亡母。”
“可惜了,没娘庇护,日子难熬。”
袁满未曾回头,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加快脚步前行。
镇上杂货铺的刘掌柜年过半百,身形瘦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镜腿断裂,用棉线捆扎凑合使用。
他接过袁满递来的绢帕,逐条展开细看,瞧见绣着芦苇的那一方,微微颔首:“这条最好,灵气充足,比上回长进不少。”
他码齐五条绣品,自抽屉数出四十文铜钱,略一思忖,又添上一文:“这一文赠予你,别让你父亲知晓。”
袁满道了声谢,低头,指尖逐一点数铜钱,双唇轻抿,眉头微蹙,在心底默记数目。清点完毕,她分出十一文贴身藏入衣襟夹层,余下三十文用绢帕仔细包妥。
“刘叔,我要捆红线。”
刘掌柜望着她谨慎自持的模样,轻叹一声,转身在货架翻找:“你这孩子,心思细得过分。”
不多时,他取出一捆苏州红线置于柜台,色泽纯正,捻线细密匀净。袁满举线迎着天光细看,眉眼微松,正是母亲当年惯用的料子。
她自怀中取出那十一文铜钱,一枚枚整齐码在柜台之上,不多不少,恰好对价。
刘掌柜看着她,失笑摇头:“原来早就盯上我这捆线了。”
袁满笑道:“刘叔的线果然品质最好!”
付完银钱,袁满将红线妥帖收进衣襟,转身欲离去。
“满丫头。”
刘掌柜出声唤住她,自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
“芝麻糖。你娘从前送货,次次都给你带一块,拿着。”
纸包尚且留着一点余温,裹满白芝麻的糖块,是刻在她记忆里独有的甜。袁满攥紧纸包,垂眸轻声道谢,快步走出杂货铺。
外头日光刺目,她微微眯眼,没有拆开糖纸。她打算留存下来,带回家里供奉在母亲灵前。
而后她遵照父亲吩咐,前去酒铺打二两劣酒。
酒铺矮胖掌柜接过铜钱,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形上,忍不住唏嘘:“又是差遣你来打酒?他自己为何不肯动身?”
袁满未作应答,抱紧酒葫芦稳步离开。身后传来掌柜与旁人的低声议论:“袁老三这般心性,这闺女迟早要被他拖累。”
流言入耳,她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滞。
日头越升越高,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袁满择窄巷抄近路,巷壁爬满盛放的牵牛花,紫、蓝、白三色花簇簇拥纠缠,藤蔓垂落墙头,轻拂过她肩头,带着晨间未散尽的露水。
她放缓脚步,贪恋片刻巷间阴凉,抬手拨开垂落的藤条,指尖沾了一滴微凉露水。
刚转过巷角,一道人影骤然冲了出来。
“喂!”
袁满下意识后退半步,怀中酒葫芦一晃,几滴烈酒溅落在少年衣襟。她慌忙低头致歉,手腕却被一双温热的手牢牢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