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锁手足

苏父沉吟许久,碍于嫡子苏云墨素来沉稳懂事,并非一时顽闹任性,终是松了口。

但底线划得分明:不入宗族族谱,不算苏家正经子嗣,只以义子、伴读义弟的身份留居府中,居在东跨院,不得僭越嫡公子的规制。

苏夫人叹了口气,命人取来干净的衣衫、温热的饭食,待人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世家主母的分寸。她会吩咐下人按时送去衣食,却极少主动去东跨院探望,那份善意止于体面,并无真切的疼爱。

府里的风气,更是冷暖分明。

明面之上,没人敢违逆嫡公子苏云墨的意思,不敢苛待萧决。

暗地里,所有的尊卑都写在了细微之处。

嫡院的精致点心、上好笔墨、暖和狐裘,永远先紧着苏云墨;送到东跨院的,永远是次一等的份例。仆婢们对着苏云墨毕恭毕敬,转身面对沉默寡言、性子冷硬的萧决,便少了几分恭顺,多了几分敷衍怠慢。

他们都心知肚明:萧决是捡来的外乡人,无根无凭,没有靠山,唯一的依仗,只有苏云墨一时的善心。

五岁的萧决早早看懂了这份人情冷暖。

他不爱说话,眉眼总是沉沉的,褪去了在外流浪时的狼狈,却藏着一身缩在骨血里的警惕与倔强。别的孩童嬉笑玩闹时,他总是安安静静跟在苏云墨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十岁的苏云墨,成了他在偌大冰冷苏府里唯一的庇护。

学堂开蒙,苏云墨向夫子求情,带着萧决一同入塾读书。

同窗世家子弟素来眼高于顶,瞧不上这个来路不明的义弟,时常在私塾里挤兑他,背地里嘲笑他是街边捡来的野孩子。

每当有人出言羞辱、暗中推搡萧决时,一向温润谦和、极少动怒的苏云墨,会第一次收起温和,站在萧决身前,淡淡地挡下所有闲言碎语。

“他是我的弟弟。往后谁再出言冒犯,便是与我作对。”

世家子弟忌惮苏家权势,不敢再明目张胆欺凌,只能悻悻作罢。

每一次被护住的瞬间,萧决都会紧紧攥住苏云墨的衣摆。

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一双漆黑的眼睛牢牢锁着身前少年清瘦温润的背影。

偌大朱门,满堂生人,父母疏离,下人淡漠,全世界只有这一个人,愿意为他站出来,替他挡住所有刻薄与轻视。

白日里,两人同书一案,共习笔墨。

苏云墨字迹清隽飘逸,苏府先生常常夸赞;萧决练字格外刻苦,下笔凛冽锋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苏云墨会耐心替他纠正笔法,把自己最好的狼毫笔分给他一半,会把精致的酥糕悄悄塞进他手里。

到了夜里,分住两处院落。

萧决常常会趁着夜色,悄悄站在苏云墨的院外,望着窗内映出的灯火,一站便是许久。

高墙大院灯火万千,只有那一扇窗的光亮,是属于他的归途。

苏府的长辈也渐渐发现了萧决的性子。

这孩子不撒娇、不谄媚、不攀附,安静隐忍,聪慧过人,做事极有定力,既不讨好主君主母,也不讨好一众下人,唯独对苏云墨言听计从,万般顺从。

苏父看在眼里,偶尔会对苏夫人低声闲谈:

“这孩子心性太深,太过执拗,一身沉郁戾气,不像寻常稚童。云墨心肠太软,这般重情,日后怕是容易被牵绊。”

苏夫人每每只是蹙眉不语,一边感念萧决安分懂事,一边又暗自顾虑这份过于浓烈的依附。

府中的下人更是察言观色,越发小心翼翼。

不敢得罪苏云墨,也不敢轻易招惹越来越沉静、眼神愈发深邃冷冽的萧决。他们隐约察觉到,这个寄人篱下的义弟,骨子里藏着一股蛰伏的锋芒,绝非温顺羔羊。

岁月一年年淌过高墙。

昔日十岁温润如玉的小公子慢慢长成清隽挺拔的少年;

昔日五岁满身尘土的孤童,褪去瘦小怯懦,身姿拔长,眉眼深邃冷硬,周身敛着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名分上,他们是同住一府、同吃一檐的兄弟。

苏府上下所有人,都默认着这层手足名分。

只有萧决自己清楚,那份藏在“弟弟”身份之下的心意,早已越过了兄弟的边界,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与依赖里,悄然生根、疯长,被朱墙礼教死死禁锢,只能深埋心底,化作沉默的执念。

他被苏云墨从泥泞里捞起,栽进这座金玉牢笼。

苏云墨是他的救赎,是他唯一的光,也是他这辈子,不能触碰、不能言说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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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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