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龄儿不喜欢新换的路灯。
灯换上还不到两个月,比从前亮得多,白光把街角照得没处藏东西。赵六说这是好事,客人看得清录像带封面,价钱好谈。华龄儿没告诉他,巡警也看得清他们的脸。
他把最后一箱带子从面包车上搬下来,箱底湿了一块。
“香港那批呢?”赵六问。
“在底下。”
“有人订了啦。”
“谁?”
赵六报了个姓。
华龄儿不认识,也就没再问。不认识就不认识吧,知道得多了,哪天让人问起来,反倒不好答。
纸箱里大多是VCD,两张碟挤在一只薄塑料盒里,封面是彩色复印的,颜色偏得厉害,周星驰的脸黄里透绿。
另一批是翻录的录像带,黑壳子上贴着手写标签,有的写了片名,有的只写一个“港”字,有的什么也没写,得塞进机器里放了才知道是什么。
七月回归以后,港片好卖了些,赵六说是大家想家。华龄儿挑几盒摆上折叠桌,其余的留在车里。
有人停下来,拿起一盘翻看。赵六立刻迎上去,用广东话报价,两个人为一块钱磨了半天,最后客人把钱拍在桌上,带子塞进外套,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华龄儿知道他在看什么。这一带卖翻版的不止他们一家,让人回头的是站在桌边的他。
他十七岁,个子不算高,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往里收,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夹克是阿坚穿剩的,袖口长出一截。头发是黑的,有些长了,是他自己对着半块镜子拿剪刀铰的,参差不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常常遮住半边眼睛,后颈的发梢扫着夹克领子,他也不管。
可头发挡不住那张脸:眉毛细而黑,眼尾长,鼻梁窄,嘴唇薄,颜色淡,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赵六喝多了说他投错了胎,说完自己先笑。从背后看,常有人冲他叫一声“靓女”,等他回过头,那人的笑就收住了。他看人很少眨眼,眼珠黑,什么也不往外露。左手指节上有几道刚褪了痂的白印,是上个月留下的。
他不招呼客人,只有谁拿了东西想不给钱,他才抬一下眼睛。
大多数人让他看这一眼,就把钱留下了。
也有人说过,这小子白白净净,不像会动手的样子,说这话的人后来再到桌前,都离他远远的。
他话也少。一天下来跟赵六说不上十句,能用一个字打发的,绝不用两个字。
赵六嘴碎,从货价扯到谁家老婆跟人跑了,他也不打断,就那么听着,脸上什么都没有。说到后来,赵六自己先没了声音。
“今天不对路。”华龄儿说。
赵六蹲在车边数钱。“哪里不对啦?”
“老周没来。”
“他老婆病了嘛。”
“阿坚也没来。”
赵六把钱卷起来,橡皮筋绕了两圈,塞进腰包。
“阿坚?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华龄儿朝街尾看。洗衣店、杂货铺、两家餐馆都开着,饭馆后门堆着黑色垃圾袋,一只猫在底下翻东西,楼上的衣厂车衣机嗒嗒地响。车不少,人也不少,跟平常一样。他看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出来,心里那点不对劲却一直没散。
“梁叔今晚在不在?”他问。
“赌档十点开,你晚点自己过去啦。”
赵六低头摆货,华龄儿也就不再说话。
一辆深蓝色轿车在街对面停下。开车的男人穿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副驾驶下来一个少年,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先搬出纸箱,又拎出行李袋。
华龄儿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这条街天天有人搬进来,也有人连夜搬走,交得起押金的嫌楼旧,交不起的住不长,房东刷一遍墙,租金就涨一点。新来的这个一看就不是附近的人,鞋底太干净,箱子上的胶带封得横平竖直。
赵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栋楼还有空房啊?”
“不知道。”
“德国仔?”
“我怎么知道。”
那少年个子很高,瘦,穿一件合身的灰呢大衣,这条街上没人这样穿。头发颜色很浅,阴天里近乎灰白,又不是老人那种枯白,从发根到发梢一个颜色,干干净净,额前一绺长得盖过了眉毛。他抱着纸箱站在人行道上,鼻梁很直,下颌收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生谁的气,又像谁都懒得理。
一个推着买菜小车的老太太盯着他的头发看,他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背过身去,动作有点硬。
赵六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染坏了吧。”
华龄儿不觉得。那颜色不难看,只是太显眼,走夜路,隔一条街都能认出来,想藏也藏不住。他看什么都先想到这一层。
开车的男人帮少年拿了一只箱子。两人上了楼,车还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两父子咯。”赵六说。
华龄儿把纸箱往桌子底下推了推。“少管闲事。”
赵六笑了一声:“你刚才也看了好久啦。”
华龄儿没接话,抬脚踢了一下桌腿。“摆货。”
远处一声口哨,又短又尖。
华龄儿立刻抬头。阿炳在街口装作系鞋带,又吹了一声。这是有警察过来的意思,不一定冲他们,可也不能等着确认。
“收。”华龄儿说。
赵六慢了半拍。华龄儿已经把桌上的货扫进旅行袋,几盒掉在地上,他只捡了离脚边最近的。面包车停在街那头,来不及装了。
“走后巷。”
“那车怎么办啊?”
“叫阿坚来开。”
“他没来啊!”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那就扔着。愣着干什么,走啊,妈的。”
赵六闭上嘴,拎起另一只袋子。
他们从洗衣店旁的窄道钻进去,墙上的排风口往外吐着热气。巷子里有积水,墙根堆着纸箱和碎玻璃。赵六跑得直喘,袋子一下下撞在膝盖上。
华龄儿走在后面,回头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巷口走过,没往里看。他没有停。
巷子尽头是餐馆后门。后厨的人认得他们,洗碗的老头把堵门的米袋挪开。穿过厨房时有人骂他们踩脏了地,锅里的油烧得冒烟,气味黏在衣服上。
从前门出来,已经是另一条街了。
赵六靠着墙喘了半天:“不是来抓我们的吧?”
“不是。”
“那你跑什么啦?”
华龄儿拉开旅行袋检查。三只盒子碎了,一盘带子的外壳压出一道凹痕。他把那盘拿出来,拇指拨了拨带轴,拨不动,扔进了垃圾桶。
“下次你可以不跑。”他说。
赵六不出声了。
他们绕了两个街口才回去。警车已经走了,折叠桌倒在地上,剩下的几盘带子不见了。
面包车还在。
阿炳从杂货店里出来。
“临检,”他说,“查前面卖假电话卡的,没管这边。”
赵六骂了一句,过去扶桌子。
华龄儿往楼上看。四楼有扇窗亮了,窗前没人,只有几个纸箱摞在地上。白头发的少年大概已经进屋了。开车的男人和那辆车都不在了。
“看什么?”阿炳问。
“没什么。”
晚上十点,地下赌场开门。
入口藏在餐馆仓库后面,门上没有记号,敲门要一长两短。楼梯很窄,墙皮返潮起泡,走到底,麻将声和叫骂才涌出来,混着烟味和泡久了的茶。
华龄儿进门先看出口。
正门有人守,后面储物间有道小门通隔壁地下室。桌边十几个人,三张熟面孔,两张没见过,一个胖子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腰上的传呼机。靠墙站着的男人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梁叔不在。
看场子的祥哥坐在角落的小桌后面,朝他招手。祥哥五十多岁,瘦,穿一件灰毛背心,手腕上缠着一串沉香珠子,说话慢,喝茶前总要先吹几口气。
“过来,有单生意给你做。”
华龄儿走过去。祥哥递给他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和数目。欠钱的人住在皇后区,开一家小餐馆,拖了两个礼拜。
“明天去。”祥哥说。
“要多少?”
“先把本金拿回来。”
“拿不到呢?”
祥哥端起茶杯,吹开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
“他有十只手指嘛。”
华龄儿把纸条折好。“梁叔的意思?”
祥哥抬眼看他:“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问出口他就知道多余。
他把纸条放进口袋。
“还有,”祥哥放下杯子,——
“老周被人带走了。你这阵子不要到处走。”
“为什么?”
“证件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祥哥笑了一下:“证件的问题,还能是什么问题?”
有人推翻了椅子。两个人在牌桌边吵起来,很快动了拳头,看场的上去拉开,其中一个鼻子流血,滴在绿桌布上。
祥哥转过头:“去看看啦。”
华龄儿没动。“我不是看场的。”
“今晚你是。”
他走过去,抓住还想动手的那个。对方比他高半个头,一身酒气,回身就是一拳。华龄儿偏开脸,手肘撞进他肋下,趁他弯腰,把胳膊反拧到背后。
动作不大,赌场里却静了下来。那人还在骂,骂的是福州话。华龄儿把那条胳膊再往上抬一点,骂声变成了抽气。
“出去。”他说。
人被拖走后,牌局很快又开了。有人拿抹布擦了擦桌布上的血,没擦干净,垫上一张当天的《星岛日报》,牌重新发下来,好像刚才只是谁碰翻了一杯茶。
华龄儿回到祥哥面前。
祥哥看着他:“手轻了。”
“今天人多。”
“人多才更要他们看清楚嘛。”
华龄儿没有解释。
离开赌场已经过了一点。他没回住处。那间屋子睡了六个人,大多是还着蛇头债的福州人,最靠门的铺位归他,可阿坚最近又带了个刚上岸的来,夜里连翻身都难。
他沿东百老汇往回走。曼哈顿桥的引桥黑黢黢地横在头顶,铺子都关了,铁闸上喷着新旧叠在一起的字。他走在楼房的影子里,凡是新路灯照亮的地方都绕开。
经过那栋公寓,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厨房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
白天那个白头发的少年坐在桌前看书,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那片浅色的头发里。屋里很空,隔着一条街都能看见他身后光秃秃的墙。他翻过一页,停了很久,又翻了回去。
华龄儿在暗处站了几秒。开车的男人没有留下来。
想这个没用。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接着往前走。
街口有人叫他。关了门的酒铺前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穿红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华龄儿见过他们,替东百老汇另一头的人跑腿,不算熟。
“有烟没有?”红外套问,一口福州腔的普通话,尾音往上翘。
“没有。”
“刚才看到你进赌档了。”
华龄儿站住了。另一个慢慢挪到他侧面。街上没别人,洗衣店的灯也关了。最近的公用电话在十几步外,外壳让人砸掉了一块。
“进去看看而已。”华龄儿说。
“看什么?”
“看你妈在不在。”
红外套笑了一声,伸手推他。华龄儿退了半步,没有还手。另一个已经绕到他背后,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停住,离他大概一臂远。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他清楚,先动手的少挨几下。可祥哥刚说过,老周被带走了。街上多了新路灯,也多了巡逻车。为两个跑腿的打一架,让人抓进去,再一查,查出他连个身份都没有,不值。
“烟没有,”他说,“钱也没有。”
红外套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有点久。“长得跟个姑娘似的,白白嫩嫩。”
华龄儿看着他,没说话。这话他听过不知多少回,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红外套大概在等他发火。等了几秒,只等到那双黑眼睛不冷不热地看着他,看得他后颈发凉,自己先没了意思。街尾开来一辆车,灯光扫过酒铺的卷闸,两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下次再说。”红外套说。
华龄儿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肩膀擦过红外套的袖子,不快也不慢。走出十几步,身后才传来一句福州话的笑骂,很快让车声盖住了。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握着那把折刀。刀是旧的,木柄磨得发亮,刀背的卡榫有点松,他习惯用拇指压着。过了下一个路口,他把手拿出来,掌心全是汗,让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本该回住处。走到坚尼街,他想起那辆面包车,赵六锁没锁后门,他没看见。车里还有两箱货。
他折了回去。面包车停在原处,后门果然没锁。他拉开一条缝,箱子都在,便把门推严,压下把手,又拉了两下。
四楼的灯还亮着。白头发的少年已经不在桌前,窗户里只剩那一盏灯,暖黄色,不怎么亮,在整面发黑的楼墙上留出一小块方形。
华龄儿靠在车边,从夹克内袋里摸出烟盒。烟盒压扁了,里面只剩一支,烟嘴那头有点潮。他捏出来,在指节间转了一圈,没点,又塞了回去。
他可以去找赵六。赵六家的沙发能睡,可赵六老婆不喜欢他夜里敲门,每回开门都先往楼道里看,怕邻居知道他们认识。他也可以回赌场,祥哥会让他在仓库的纸箱上躺到天亮,再塞给他两个地铁代币,叫他去皇后区。
四楼窗边出现了人。白头发的少年大概听见了车门的声音,走过来往下看。他没开客厅的灯,脸在玻璃后面很白,头发比脸还浅。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看。
华龄儿没有躲开,风把额前的头发吹下来,挡住一只眼睛,他也没去拨。在这一带,谁先移开眼睛谁就矮一截,他习惯等别人先低头。楼上那个人却也没有躲。
一辆出租车从中间开过去,车顶的广告灯箱挡了一下视线。车过去了,楼上的人还站在原地。
警察看他,是掂量他身上有没有货;店老板看他,是怕他顺手拿东西。楼上那个人不像在掂量什么,也没在想他会不会撬开楼下的门,就那么看着他。华龄儿很少碰到这样的眼神,比让人提防着还不自在。
他把手从车门上拿开,沿街往前走。口袋里那支烟让他捏软了,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一点。走到下一个路口,他没有回头。
四楼那盏灯一直亮在他身后,直到拐过弯,才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