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祀司

半个月后,蚕丛芷蘅伤势痊愈,按照礼制需要祭祀感谢神明佑体。这一日,母亲携她来到神祀司。

神祀司位于王城东北角,沿岷江支流而建,与王宫隔着一道矮墙,建筑规格高于普通贵族府邸,内殿幽深如井。

此时,光线从高处的棂窗透进来,落在青铜器上,泛出幽幽的绿光。殿内弥漫着浓郁的焚香气息,四角置青铜镂空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织成轻纱般的薄雾,将一切都笼在朦胧里。

祭坛设于殿中央,方形,坛面铺着黑色丝帛,上面整齐摆放着璧、璋、琮等玉礼器。玉器表面温润,在铜灯盏的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祭坛后方立着一尊青铜人像,真人大小,面容庄严,双臂抬起,手部呈环状,立于覆斗形底座之上。人像头戴冠饰,身形修长,通体青黑泛绿,历经岁月而愈发沉穆——那是古蜀祭祀神权的象征,冷峻而神圣。

两侧悬挂着绘有祭祀场景的丝帛帐幔,图案古朴,色彩浓烈。殿内侍立的巫祝们身着青色祭袍,有的面戴青铜面具,沉默如雕像。

芷蘅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握着一枚青玉琮。玉琮外方内圆,触手温润,是祭祀行礼时需持握的礼器。她的目光四下游移,打量着殿内的陈设,从现世而来,对这个地方,她似乎生出了更多的好奇。

母亲蚕丛媞走在她前面半步,面容温和,眉宇间带着贵族女性的端庄与从容。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道:“芷蘅,祭祀时不可失仪。”

蚕丛芷蘅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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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磬声起。

巫祝们齐声诵念,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潮水,在殿内回荡。那些音节她似懂非懂——芷蘅的记忆告诉她,那是圣语,是与天地沟通的语言。

主祭者从屏风后走出。

蚕丛芷蘅抬起头。

手中的玉琮险些滑落。

那张脸——

她太熟悉了。

从川大望江校区的教室,到宿舍楼下,到玉垒山上最后一眼。两年,无数个日夜,那张脸刻进她眼里、心里、骨头里。

但又不完全一样。

纪陵深的面容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沉稳,像古井深潭,永远温和、永远从容。而眼前的这个人更年轻,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温润清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他生得不张扬——眉骨平直,鼻梁挺秀,薄唇微抿时自带一种疏离的温和。黑色的眼眸沉静清澈,像冬天未结冰的湖水。他身形修长,脊背挺拔如竹,站在祭台前时身姿端正,不蔓不枝。

他穿着祭司的法衣。内层是白色麻布袍,外罩一件青色丝织半臂,衣上绣着云雷纹和鸟纹;腰间系着绦带,垂着几枚玉饰;头上戴着一顶兽面纹高冠,冠顶装饰着细长的羽毛。

那张脸被冠和羽毛衬着,更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了。

蚕丛芷蘅的呼吸急促起来。

苏静澜的记忆没有褪色。纪陵深的脸、纪陵深的体温、纪陵深推她时最后的眼神——全部在。那句“我在2800年前等你”,至今还在耳畔回响。

郢阳刚走到祭坛前,尚未开口诵念圣语。

蚕丛芷蘅已经迈出了一步。

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身体前倾,握玉琮的手指节泛白。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几乎贴上了他的身体。

芷蘅踮起脚尖,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后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纪陵深。”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刀,薄而锋利,“是你吗?”

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蚕丛媞脸色刷白,慌忙上前:“芷蘅!你疯了!这是神祀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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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阳被她堵在祭台前。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触。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从她身上传来,拂在他的脸上——那是药膏的气味,混着少女的体温,温热而陌生。

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连冠下的碎发都遮不住那片滚烫的颜色。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不曾与女子贴得这么近过。

她是蚕丛氏贵女,是来参加祭祀的贵人。他不能推,不能躲,只能微微侧过脸,垂下眼睛,避开那双逼视他的眼眸。

“公……公子。”他的声音涩然,带着明显的气促,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我……我不知公子在说什么。我名郢阳,神祀司之巫觋……并非公子说的那个人。”

他说话时睫毛低垂,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指节蜷紧,青铜礼器被他握得紧紧的。

蚕丛芷蘅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张脸会红,会紧张,会被逼到无路可退——纪陵深永远不会。纪陵深永远温和,永远从容,把情绪藏进最深的地方。即使推她下悬崖那一刻,他的眼里也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没有慌乱,没有犹疑,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而眼前这个人会结巴,会垂眼睛,耳根会红成那样。

她握着玉琮的手渐渐松了下来,稍稍退后一步,拉开半臂的距离,但仍盯着他的眼睛。

“苏静澜。”她压低声音,语气轻了,不再是质问,更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快要确定的事,“这个名字,你当真没听过?”

郢阳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清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没有。”

他语气平静,不像是装的。

蚕丛媞已经赶到她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骨节作响:“芷蘅!快站回去!”她转头向郢阳赔礼,语速很快:“巫觋大人息怒,小女大病初愈,神志尚未清醒,并非有意冒犯……”

郢阳低下头,没有接话。

蚕丛芷蘅被母亲拉到一旁,靠在一根柱子上。胸腔里的心跳还没缓下来,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响。

祭台上的郢阳重新整了整衣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稳。圣语的音节从他口中流出来,像溪水淌过石板,清澈、从容,听不出半分慌乱。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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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间隙,蚕丛媞去与族人交涉,芷蘅独自靠在柱边。

她招手唤来一名年轻侍从。

“今日主祭的那位巫祝,叫什么?”她低声问。

侍从恭敬地答道:“郢阳。群巫之长崇伯的直属弟子。”

崇伯。

蚕丛芷蘅眉眼微动。芷蘅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古蜀神权最高执掌者,甚至可以和王上分庭抗礼。神祀司中至高无上的存在,掌管一切天地人神之间的沟通大典。

“崇伯的弟子?”

“是。郢阳大人自幼入神祀司,从学徒做起,三年前已升至巫觋。崇伯待他如子,所有祭祀礼法、圣语咒术,皆由崇伯亲授。否则蚕丛氏的祭祀,也轮不到他来主持。”侍从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

芷蘅的记忆里有古蜀巫祝的等级——群巫之长、大巫、巫觋、巫觋学徒,四级分明。但其实每一级的跨越都非常困难,郢阳看起来不到二十的样子,三年前就是巫觋,属于很出类拔萃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他……一直在这?”

“从未离开。神祀司便是他的家。”

蚕丛芷蘅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波澜。

一个从未离开过神祀司的人,为什么和纪陵深长得一模一样?她坠崖前纪陵深那句“2800年前等你”又是什么意思?

她面上只是淡淡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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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蚕丛氏府邸的正堂里,气氛凝重。

蚕丛徽坐于上首,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在朝堂周旋半生的沉稳老练。但这一刻,他却是真正动了气,他将手中的玉璋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座旁漆耳杯里的浆水洒了出来。

“芷蘅!”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沉闷的怒意,“祭祀大典,何等神圣!你冲上去冲撞巫祝,成何体统!蚕丛氏千年的脸面,今日被你丢尽了!”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

“此事若是传到王上耳中,你叫为父如何自处?蚕丛氏在本朝立足数百年,靠的是世代守护神明、敬奉天地的名声。你今日这一闹,是说我们蚕丛氏教女无方,还是说我们对神明不敬?”

一旁的蚕丛媞张了张嘴想辩解,被他用眼神压了回去。

蚕丛芷蘅跪在堂下。

她知道,古蜀以神权治国,神祀司是离天最近的地方,祭祀仪式神圣不可侵犯。在仪式上喧哗、冲撞主祭巫祝,等于在神明面前撒野。她今天确实是一时被苏静澜的记忆冲昏了头脑,忘记了现在的身份。

这事可大可小。小则被训斥几句,大则被逐出家族、废除婚约、甚至以“渎神”治罪。

而此刻,父君显然不打算善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在脑海中谋划该怎么在风浪里撑住一叶舟。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稳:“父君,女儿认罚。但女儿有一句话,要说。”

蚕丛徽没有打断,铁青着脸看她。

“女儿是从岷江捡回一条命的人。江水很深、很冷,我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听见风声。”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冲撞过神灵的人,“在那一刻,我问了神明许多遍——为什么让我活着?”

“今日祭祀,站在神祀司的祭台前,神明借那位巫祝的面容给我答案的时候……我一时失态。不是冒犯,是神明示现于我,我一时难以自持。”

她把一口大锅巧妙地翻到了“神意”上。

这事从“冒犯神明”变成了“领受神示”。神明示现——你越是虔诚,就越是难以自持。她在赌,父君或许会接受她的这套说辞。

堂上安静得像死水。

蚕丛徽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钉在蚕丛芷蘅脸上,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破绽。铜灯盏里油脂的爆裂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芷蘅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余怒未消但已平静了些许:“神明面前需有敬畏。今后每月逢朔日,你去神祀司,向神明忏悔、学习祭礼。何时巫祝说你可‘出师’,何时才准停。”

“谢父君。”芷蘅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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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灵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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