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岔路口

“名字有什么要紧的,送到地方就两清了。”谢唯云眼皮动了动,也没睁眼。

“两清归两清,”施恨玉不依不饶,“那我总不能一路上喂喂喂地喊你吧?要是路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在唤狗呢。”

静默一息后,他扯了扯嘴角,倏然睁眼,侧过头去看她。

“你那日成亲之前,谢府送去的庚帖,你翻看过没有?”

施恨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道:“我哪有闲心看那个,我娘病着我得守着她。聘礼也好庚帖也罢,抬进来就搁在那儿了,我碰都没碰过。”

谢唯云如释重负。

“你问庚帖做什么?别想着转移话头。”她歪着头打量他,将话题重新捡回来。

“没什么。”相视一眼,他转回头,清了清嗓子,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就是好奇,你连嫁的人的情况都不知道,也敢上花轿。”

“犹青。”谢唯云补道。

“嗯?”施恨玉没反应过来。

“我叫犹青。”他重复道。

这名字听着倒文气。

她笑意吟吟,看着地上两相交融的影子,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带着认真:“我叫施恨玉,东风有恨致玄都,吹破枝头玉的恨玉。” ①

“我知道。”

谢唯云低着头,嘴角噙着笑。就像是揣着一个秘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露出一角给她看。

施恨玉郁闷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耐不住性子,扯了扯他袖口:“你倒是说呀。”

她干急着,却听他慢悠悠道:“我不说。”

“你!”

施恨玉凑近去看谢唯云的脸,他偏过头躲了一下,可那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被她逮个正着。

这不是他惯有的那副嬉皮笑脸的江湖气。

他那副样子明明在笑,却还要强撑着板起脸。活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嘴角沾着残渣,还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施恨玉记起阿娘曾说过,有些东西被一个人藏在心里悄悄攒着,攒久了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好天气。

她若是非要追着问,反倒把那天气搅散了。

谢唯云起身,轻咳声以作提醒,拎起她的包袱往肩上一甩:“走了,日头大,早点赶路。”

施恨玉跟着站起来,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过了午时,他们才看到零星的村舍和麦田。

从昨夜走到现今,施恨玉已觉疲累。她硬撑着跟在他身侧,又渐渐落后。

她没有吭声,望见谢唯云走走停停的脚步,平添了几分羞愧。

“你在这等着。”

谢唯云落下这句话,大步朝前走去。

施恨玉带着满腔疑惑坐下来,揉着酸胀的脚踝,看着他走向一位拿草帽扇风的老伯,老伯身旁拴着一辆驴车。

施恨玉站得远,听不清他和老伯说了什么话,只看见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老伯接过银子掂了掂,露出诧异的神情,又像看冤大头一样看了眼谢唯云,随即飞快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生怕他反悔似的,三下五除二解了缰绳塞进他手里,连草帽都顾不上拿就走了。

谢唯云牵着那驴车走回来时,脸上满是如意。

施恨玉眉间微蹙,这驴车实在是寒碜。车轮的辐条断了一根,被人用麻绳勉强绑着,驴更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耷拉着耳朵像在打盹。

驴车能用多久都是未知,而他,似乎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她忍不住问他:“犹青,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触及她戏谑眼光,谢唯云心有定论,还是故作淡定,“上来,路还远,你这双脚再走下去就该废了。”

施恨玉站起身来,扶着车沿爬了上去。稻草铺得厚实,坐上去软软的。她盘腿坐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也上来。”

谢唯云没推辞,将缰绳在车辕上绕了圈,纵身一跃坐到了她身侧,板车晃了晃。他一抖缰绳,驴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车轮吱呀吱呀地转起来。

行至岔路口,驴车停驻。

前方有两条路,左边一条路面平坦,能看见远处驿站的旗幌在风里翻卷。右边一条是下坡路段,尽头是一片粼粼的水光,隐约有几条小船泊在岸边。

谢唯云指着左道:“陆路快。”

施恨玉没应声,直勾勾盯着日头下一闪一闪的水光。

“水路慢,得绕一个大弯,况且来回停靠码头,耽搁太久。”他看出她的心思,摇头道。

“好嘛,我还想多跟你待几日,你倒急着赶我走。”施恨玉轻咬唇,委屈道。

谢唯云揉揉眉心,认命道:“那就走水路。”

他一抖绳,驴却不肯挪动半步。他加了力气,再抖绳,驴干脆把脑袋低下去啃路边的草叶子。

施恨玉靠着车板,看谢唯云下了车与驴对峙,推驴屁股、拉缰绳、拍驴脖子,驴纹丝不动。

末了,他绕到驴头前,跟它面对面站着。他盯着那驴,那驴也盯着他,一人一驴在日头底下僵持了好一会儿。

“不行,我们得走一段。”谢唯云无奈道。

施恨玉忍着笑爬下车,他拎着包袱,不甘地瞪着被拴着的驴。

“你跟一头驴置什么气?”她倒着走,面朝着他。

“谁置气了?”他闷声道,“那驴跟我有仇。”

“它怎么就跟你有仇了?它又不知道你付了多少钱。它就是一驴,它不想走了就不走了。你呢?你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跟驴较劲。”施恨玉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下腰去,明晃晃地扎进谢唯云眼里。

他那点被驴惹出来的闷气忽然就散了,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他追上前,伸手拽了拽她胳膊:“你别倒着走,回头摔了。”

“那你笑一个。”施恨玉站稳了,仰脸看他,“你笑一个我就好好走。”

谢唯云看着她,眉目舒展,到底还是笑了。

施恨玉见了,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好好地走在他身侧。

走了一小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他:“那驴怎么办?你钱不是白花了?”

“回头再来牵。”他道。

“那你回头要绕好远的路。”

“嗯。”

“你就不怕那驴被人牵走了?”

他沉默着,似乎是在考虑这个事件的可能性,终道:“那就当喂了路边的野狗。”

施恨玉“噗”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临近岸边,施恨玉三两步窜到坡下,喊了声:“船家!”

一番讨价还价后,她又回头朝谢唯云招手,随后跳上船板,对着刚上船的谢唯云道:“看吧,水路多好。又凉快,又不用走路,更不用与驴相斗。”

谢唯云气鼓鼓地把头偏向一旁,靠着船篷,听着水声和风声,眼皮渐沉。

施恨玉瞥了他一眼,见他阖上眼,将自己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袋靠着的那块硬木板上。

船行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两岸的芦苇被风压弯了腰,偶尔有白鹭从芦丛里惊起来,振翅掠过水面,又飞远了。

-

小船不知悠悠行了多久,拐过一片苇丛,河道变得开阔,岸旁的树也密了些。树影投在水面上,被船行带起的涟漪揉碎又聚拢。

船家将船靠向岸头,长篙往淤泥里一插,船身便稳稳地停住了。

“到了到了,”船家摘下斗笠,唤他们,“两位客官歇一歇脚,前面那段是大河,我这小船走不了。”

谢唯云跳上岸,叮嘱她:“你在此待着,我去寻寻有没有大船。”

施恨玉利落地跟着跳上,目送他走远,在岸边蹲下身来撩水玩。她将袖子往上撸,伸手去拨水。

她玩得兴起,索性将手掌浸在水里,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日光透过水波在她手背上晃出斑驳的光。

谢唯云垂眼看她蹲在水边的模样,朝她伸手:“走吧,前面有艘商船,是往云州方向去的,正好捎咱们一程,舱里可比小船舒坦多了。”

施恨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了几滴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洇开的深点,倒没躲。

她接过他的手,借力站起。她蹲得太久,脚有些发麻,不由抓紧了谢唯云的手。

待缓过劲来,施恨玉捋了袖子,笑问他:“你这回又付了多少钱?”

“你猜。”谢唯云懒洋洋地笑,又将大船指给她看。

她望去,船身比他们方才坐的小乌篷大了好多倍,桅杆上挂着布帆,甲板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船尾炊烟袅袅升起,将饭菜的香味传来。

“人家说了,管饭。”谢唯云盯着她,道。

施恨玉弯起眼睛,将湿漉漉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二话不说就往船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快走啊。”她催促道。

谢唯云看着她那副轻快的背影许久,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上了船,船工引他们进了舱。舱室不大,倒收拾得干净。

施恨玉坐下揉了揉腿,抬眼见谢唯云与船工商讨着什么。

接着,船工便端来吃食。

施恨玉饿了大半日,当即狼吞虎咽起来。她咬得急了些,嘴角沾了一小片酱色的汁,自己浑然不觉。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指背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她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嚼了嚼咽下去,瞪他:“你干嘛?”

“沾着了。”

谢唯云收回手,将指背上沾的那点酱汁抹了抹。

施恨玉停下动作,拿走他手中的巾帕,翻个面擦了擦嘴角,抛问道:“你说你走江湖的,怎么吃饭的时候腰板挺那么直?我见过走江湖的人,吃饭都蹲在路边捧着碗,哪有你这样端端正正坐小板凳的。”

“你看到的怕不是乞丐吧。”他笑道,拿起一张饼子,掰成小块泡进汤里。

她双手托腮,盯着他。

谢唯云被看得心里直发怵,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事,你吃啊,”施恨玉弯着眼睛,“你走的路比我多,饿得也应该比我快。”

“歪理。”他嘀咕道。

施恨玉没理会,看着船窗外的落日余晖,兀自开口叹道:“我娘让我去找我外祖,可她说我外祖脾气倔。我娘私自出逃,老人家定在气头上,你说外祖会不会不认我。”

“不会。”谢唯云笃定道,“老人家气了很多年,气的是女儿远走这件事,又不是女儿这个人。你去了,他见着你,心里那口气自然就散了。”

施恨玉轻轻“嗯”了声,埋头扒着饭,倒没再说什么。

①东风有恨致玄都,吹破枝头玉。

(出自元|周文质《小桃红·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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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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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宜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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