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聿鸣回房间时都快半夜了,他悄没声推了门进去,目光逡巡一圈,找到岳梨。
没上床,一个人窝在靠窗椅子里,垂下的头发盖住清秀的面孔。
霍聿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了一下,“洗澡了吗?这么晚还玩手机——”
岳梨显然是被吓一跳,手一抖,手机从指尖滑了出去。
霍聿鸣眼疾手快,一伸手在半空中捞住了。
岳梨今天被他吓第二次了,怒气冲冲:“你是不是上辈子做贼的!”
“还不是你一惊一乍的?”霍聿鸣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懒洋洋的,“等我呢?自己一个人不敢睡么。”
岳梨飞快地把手机抢回来,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
霍聿鸣啧声:“要不是看见你玩游戏,还以为你手机里养别的男人了。”
岳梨:“一点都不好笑。”
她面无表情的坐直、扭头盯着霍聿鸣:“我大姐把我骂的狗血淋头。”
霍聿鸣眯了眯眼睛:“她……”
刚开了个头,一只抱枕朝他正面砸过来,接着岳梨跳上沙发,抄起第二只、第三只枕头冲他砸。
太近了霍聿鸣根本不好躲藏,一躲容易摔地上,所以只用手臂挡在头脸前,岳梨则一个猛扑,整个人都盖了上去。
她虽然不大只,但也是个近百斤的活物,霍聿鸣被这么一冲,后脑勺撞在扶手上,肩背那块青又被二次伤害,疼的他眼前有点发黑。
岳梨骑在霍聿鸣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你是不是又拿我当枪使!”
霍聿鸣知晓项目风险大,找到了个方案,利用信托隔离鹭湖西新店产权,由岳家、霍家的特定几个人来掌控。
霍洲雄今日有重要会议,明日才会来山庄陪岳新阳,霍聿鸣就打这个时间差,让岳梨去说,先让岳父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排除霍家其余人,让他霍聿鸣名正言顺的拿入场券。
这对岳新阳有益而无害,他会同意。
但是——
岳梨完全没想到,最后岳新阳会单拿出一份给她。
她压根不懂经营,她这一份拿下后,还不是霍聿鸣说了算!
霍聿鸣真的是把所有人算了个遍,竟要借她爸对她的愧疚来谋利!
看霍聿鸣一直不吭声,岳梨更加来火,推搡他,“你说啊。”
然几下以后,霍聿鸣仍然靠在原处,没有出声。
这不是他的风格。
再借灯光细看,他眉头紧蹙着,有几分吃痛的神情。
岳梨先是狐疑,看清以后一愣,“霍聿鸣?你怎么了?”
霍聿鸣薄唇紧抿,岳梨有点担心了,改为抱着他手臂,“刚才撞到头了吗?我、我我扶你起来?”
也不晓得这人怎么这么沉,岳梨小脸憋红了也没把人扶起来,反而将自己急的不得了,像那热锅上的蚂蚁,“是不是白天的伤?你说话,我去叫人好吗……”
起身之际,霍聿鸣握住她一条胳膊,声音哑的厉害,“没,别去。”
岳梨心里着急,“那你……”
“嘘。”
示意岳梨安静,她听话,立刻安静的像木头人,霍聿鸣闭着眼睛缓了好一阵,等眼前的星星都消失,脑子里那阵嗡声落定。
这才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岳梨的五官近在迟尺,细细的呼吸喷在他脸颊,想问他好了没,又谨记要安静,嘴巴闭得紧紧的,乌黑柔润的眼眸盯着他瞧,睫毛紧张的扇动,好像花间的小蝴蝶。
一世英名,差点被她砸成脑震荡。
霍聿鸣叹气,手环过她的腰,轻轻一按。
岳梨紧张的凑近他,“怎么了怎么了?哪里疼?”
她白天见到他肩背淤青,此刻自然俯身往那里凑。
头发丝落在脸颊旁,人还骑在身上,这可真是个好姿势,霍聿鸣嗓音微哑,在她耳边说:“再蹭ying了。”
岳梨呆了三秒。
整个人熟透。
……
几秒后,手忙脚乱的从霍聿鸣身上下来,岳梨简直找不到语言来形容了,这人现在也打不得骂不得,她总是这样被他弄的跳脚。
霍聿鸣也扶着脑袋从沙发上坐正,那阵疼过去,人舒缓了一些。
他这才开口:“我确实猜到你爸大概率会给你一份,他给你就拿着,我不会碰的,你对我不会这点信任也没有吧?”
他一语中的,岳梨猜忌的确实就是这点。
岳梨将目光从某个地方移走,瞪他一眼:“我不需要!”
“‘不要’和‘要不到’是两回事,拥有一定选择权的人永远不会落于下风,你父亲能在位多久?等你两个姐姐拿到掌控权,还能给你剩下多少东西?我当然知道你不感兴趣,但善战者才能不争。”
“说什么你不会碰,但我拿着一份投票权,还不是投给你,明明是你赚得多。”
她可太了解他了,霍聿鸣无利不起早、野心勃勃,不做对他自己没好处的事。
霍聿鸣不反驳,大方道:“我既为你争取,也为我争取。”
岳梨:“那我被你骗了还要谢谢你吗?”
岳梨从不想故意表现自己、争权夺利,她不是好胜的人,她希望的是与难得相见的亲人好好相处。
但现在事与愿违,又或者说,这样家庭出身的人,习惯了以利益为出发和落脚,而涉及利益总容易引发争端,那与她所求背道而驰。
霍聿鸣搅这局,岳梨极不满。
霍聿鸣也猜到要被她说几句,做好了准备,正要开口,岳梨却转头走开。
霍聿鸣一愣。
只见她从柜上取了药箱,拎到霍聿鸣身边,板着一张小脸,指着他:“脱掉衣服。”
——如果排除霍聿鸣负伤这点,这句话他其实应该是很喜欢听的。
……
灯光柔和,男人脱下外衣,露出线条分明的臂膀。
岳梨站在霍聿鸣身后,给他抹药油,搓热手掌,慢慢的揉着那块淤青的地方,估计有些疼,但霍聿鸣没吭声。
霍聿鸣问道:“岳知晴凶了你,然后呢?”
岳梨木着脸,有什么然后?事情的全程就是她被莫名其妙凶了一顿,难道岳知晴还能打她不成。
果然又没凶回去,霍聿鸣双臂交叉,微仰起头,叹气往上叹,就知道她是个窝里横的。
“算了,她输得多,你别不开心了。”
“你就是惹我不开心的人,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好好,就当是我。”
岳梨视线与他相交,眼睛清澈、黑白分明,半晌以后移开了视线。
室内安静,两人的呼吸几不可闻。
“好了,明天叫医生过来给你看一下,今晚睡觉了,困了。”
岳梨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将药油放回药箱里,拿湿巾擦手。
霍聿鸣听她说困了,也没多说,应了好。
两人简单洗漱,到卧室的大床上,一人睡一头,被褥发出窸窣声,霍聿鸣伸出手臂,拍了拍岳梨,岳梨一动也不动,没有理会他的打算。
思忖片刻,霍聿鸣收了手,静静躺着。
倒有几分同床异梦的味了。
夜色已深,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白痕,霍聿鸣本还斟酌着说些什么,谁知盯着看了片刻,不一会儿,呼吸变得绵长匀称,陷入梦乡。
霍聿鸣休息效率高,很少出现多梦易醒的状况,但这夜难得的没睡踏实,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那里边最后的印象,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
浪花拍打着嶙峋的崖壁,溅起白色的泡沫,天空灰蒙蒙,海天交界处有一道铅灰色的云线。
岳梨站在悬崖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裙摆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霍聿鸣不明白她站在那里做什么、自己又是到了什么地方,刚要上前,听见她说:“你们别过来!”
旁边还有别人,看不清面孔,但声音很焦急:“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你先下来!”
霍聿鸣的脑子乱哄哄的,这是在干什么?
岳梨带着哭腔问:“他来了吗?”
旁边那个人说:“你别傻了!他不会来的!他现在在婚礼上!”
岳梨的声音在发抖,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是不是你们没有告诉他……他不会不管我的……他说过他爱我的……”
霍聿鸣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是谁,岳梨又是在干嘛,在跳海?
他没再多想,拔腿就跑了上去。
近前,岳梨一副刚发现他在场的样子,大吃一惊:“霍聿鸣?你怎么来了?”
霍聿鸣往悬崖下面瞥了一眼,这高度连他看了都眼晕,他皱紧眉头,一把抓住岳梨的手:“别废话,快跟我下来。”
岳梨却不肯,使劲的要将手抽出来,“我们已经离婚这么久了,你别管我,你如果真的想帮我,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股份不要、公司不要,他说过他爱我的,他不会抛下我的!”
霍聿鸣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起来,他不知道那个“他”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荒唐的场景,他只知道岳梨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他上前一把捞住岳梨的腰,强行要把她拖下去,岳梨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两个人在悬崖边拉扯着,脚下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一阵海风呼啸而过,谁也没发现脚下的岩石松动了。
下一秒,霍聿鸣只觉脚下一空,失重感袭俩,他抓着岳梨的手腕,两个人一起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封住了他的呼吸。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的海水——
霍聿鸣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睡衣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温柔的暖色。
他低头一看,岳梨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了他怀里,脑袋压在他胸口,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开,睡得特别香。
“……”
是被压住心口才会做噩梦吧。
霍聿鸣低头看着她,扶额。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霍聿鸣轻轻地把她脑袋从自己胸口搬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窗外天光大亮,鸟鸣啁啾。
感觉到了动静,岳梨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霍聿鸣:“……”
这个点餐厅已经闭餐,他直接拿起床头的座机,拨了前台号码,叫了一份客房早餐,让小推车送上来。霍聿鸣洗漱一番,等早餐到时,揭开盖子,香味四溢,才吃了没几分钟,岳梨闻着味自动醒了过来,下床找来。
晨光落在她脸上,皮肤很白,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安静吃着,霍聿鸣目光下落,她身上这条白色睡裙,和梦里那件还真像。
“你……”
岳梨抬起脑袋来,刚睡醒的双眸蒙着晨雾。
霍聿鸣咽回去:“没事。”
岳梨莫名其妙,咬了口水晶虾饺。
过了几秒,又听霍聿鸣吃也堵不上嘴、不吐不快的说:“其实。”
“?”
“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建立在物质的基础上,情感更是其中之一,追求纯粹的情感、陶醉于幻想的关系,为之摈弃物质乃至生命,你知道俗名叫做什么吗?”
请问他一大早发表什么哲学感悟啊……
“叫恋爱脑。”
“梨子,咱们不能学知道吗。”
数秒以后,岳梨理解其中意味,面色变化。
……他没完了!憋了一晚上又教育她是吧!
原是睡一觉消了气,被霍聿鸣这爹味一熏,岳梨当然往昨天的事情上想,对着他翻了脸。
霍聿鸣自作自受,虽立即知晓说错了话,补救解释,说自己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但没有用。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多少有那个意思,岳梨一些想法从来都为霍聿鸣所反对,所以才说出这种话。
岳梨等了三秒,机会稍纵即逝,她气红了脸,精准的朝着他撞伤的那块,一口咬了下去。
霍聿鸣: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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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夫妻闹了别扭,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但两人不说,其他人也不好主动开口。
这般过了一整天,到下午时,霍洲雄赶到山庄,亲自陪岳新阳父女。
岳梨从房间里出去,看霍洲雄带着亲信在走廊上,去接他的霍聿鸣却不在队伍里。
她这才听霍洲雄说,华南区来了重要客人,属于临时提前行程,霍聿鸣已飞去那边了。
岳梨愣了一愣,低低“哦”了一声。
她手里还揪着绿化里拔的一根狗尾巴草,没发现自己把失落写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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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