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周寅拿着一根树杈子蹲在客栈外面的石阶上,无聊到戳蚂蚁玩。那天他跟宁修廷吵完架之后愤怒地离开,之后憋着一股气,就是不跟人说话。结果谁知道,宁修廷也是一个脾气犟的人,他居然也能忍住三天不跟周寅说一句话。
两个人就这样谁都拉不下脸来,开启了长达三天的冷战。
他在这个石阶上戳着地上的蚂蚁窝,已经戳了快有一炷香的时间,蚂蚁排着队往他鞋面上爬他也不在意,最后实在是无聊,弹了弹鞋面,把蚂蚁弹下去然后自己走了。
周寅跟宁修廷两个人争来争去,也没有争出一个结果,最后就是他们两个人都留了下来,坐马车照顾伤员。另外还有两个长老也跟着留下来和他们一路同行。
虽然说他们是坐着马车,速度相对较慢,但随着周琛的伤日渐痊愈,两天之后,他们前进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在一天一夜的赶路下,成功来到了清河镇,和前面提前出发的队伍汇合。
过了清河镇,距离新隗就近了。
周寅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客栈准备回房间休息。宁修廷这次住在他的隔壁,两个人已经三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就算在走廊上碰见,宁修廷也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步都比平时要快了三分。
吃饭的时候,宁修廷恨不得端着碗坐到最远的角落里去,周寅要是往他那边看上一眼,宁修廷就转过去,面对着墙吃饭。他这样吃饭,像是恨不得把墙都给吃进去。
明明周寅早上看见他的时候,他还跟其中的一个长老有说有笑,这个时候倒是挺正常的,可是只要转头一看见周寅,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垮下来,又恢复成那张死人脸。
周寅也知道自己嘴欠,当时很生气,确实失去了理智开始口不择言。他那天说的什么来着?“我再也不管你了!”这话听起来确实很让人伤心,但是难道宁修廷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周寅越想起自己离开之前听到宁修廷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任性了”,难道这句话就不伤人吗?
他好心好意为他好,为他着想,结果却换来他一句黑白不分地指责,这样想来自己生气也是应该的吧!周寅拉不下脸来,也不想拉下脸来,他就等着宁修廷哪天终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来跟他道歉!
虽然嘴上是这么硬气地说着,但周寅晚上躺在床上就又开始后悔。他回想起当时看到宁修廷的样子,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说明当时他的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最后自己拂袖而去,一直到太阳下山宁修廷才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原地站了多久,到底在想些什么。
周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又睡不着,猛地坐起来揪了揪自己的耳朵,然后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去道歉吧……
不,周寅觉得自己的脚好像被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万一这一次又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呢?万一宁修廷还没有消气,看到他不给他好脸色看呢?自己又没有做错,却先低头,这不是很丢脸吗?周寅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不去吧,心里头又堵得慌,现在连觉都睡不着了。周寅的内心无比纠结,他不知道,与此同时,客栈的另一间房间内,有一个人也跟他一样煎熬。
宁修廷坐在床上擦着自己的剑,来来回回把剑擦了七八遍,剑身铮光瓦亮的都能照出人影来了。等到他擦第九遍的时候,才终于停手,把剑往桌子上重重一搁,“铛”的一声。
他也知道自己那天话说重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任性”这句话一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周寅是什么样的性格他难道还不知道吗?当下,他肯定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但是自己却辜负了他这一份好心,甚至还转过头去指责他。
当时周寅听完那句话直接扭头转身走人,匆匆忙忙中他看到了周寅的脸,脸色实在是难看得吓人,这都被宁修廷记在心上。
周寅就是这样一个嘴上没有把门,但是心地善良的人。
以至于后面周寅不跟他说话,都让宁修廷感到煎熬。他自己在外面站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竟是一片混乱。回到营地后就发现周寅已经和另外一个长老换了帐子,搬去和另外一个长老一个帐子。
等到半夜,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他怎么能这么指责一个真心为自己好的人呢?放在谁的身上都受不了。
宁修廷不是没有想过去和周寅道歉。
但对面的态度显然很冷漠,最后演变成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漠视,开启了一场长达三天的冷战。
在床上,宁修廷把自己用来擦剑的麂皮布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来来回回好几次。当内心烦躁的时候,就总喜欢在手上做点什么事情,来缓解自己内心的焦虑。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什么人低过头。
以前在门派的时候,还是门派里的大师兄,师弟师妹们都敬他爱他,他也几乎不在师弟师妹面前发脾气,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师兄。
在家里有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妹妹,宁修廷会自觉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角色,也几乎没有和妹妹发过脾气。
应该说宁修廷不是没有跟什么人低过头,而是没有什么低头的机会。以至于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跟一个被自己伤害的人和好。
让他主动去敲周寅的门,说出那句:“对不起,那天是我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很难,这句话就跟卡在嗓子眼里的果核一样,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
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
当天傍晚宁修廷带着换洗的衣服去到客栈的澡堂里,一抬头撞见也准备洗漱的周寅,两个人面对面,僵持着,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宁修廷先反应过来,退出去一步,给周寅让出位置,“你先。”
周寅脸上没什么变化,面无表情地说:“你先来的,你先。”
“不,你先吧。”
“你先……”
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站在澡堂的门口还就不往里面进了。好在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要是这里有第三个人的存在,绝对不会忍他们二人在这里拉扯。
这种你推我让的情形持续了一会儿,可能他们二人也觉得这样有些不好,最后干脆就一起进去了。
他们两个人在此之前没少一起泡过澡,对方的身体是什么样早就见过了。这几天冷战专门挑了对方不在的时间才过来洗漱,现在忽然看见对方光溜溜的身体,又有些尴尬起来。
当然,这其实只是宁修廷自己的想法。
周寅看上去倒没什么感觉,他早就光着膀子,在池子上冲了两下,就直接跳下了池子里,温热的水让他放松了很多。
他的余光一直看着宁修廷,看着对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最后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来都来了,就下来呗。”
宁修廷想着也是,自己脱都脱一半了,要是传回去不就显得很怂吗?于是他咬咬牙,想着反正池子这么大,大不了自己就坐在角落里,离得远远的就好了。
于是他直接把裤子蹬了,顺着池边就溜下去。热水没过了他的胸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他真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缩着,离了周寅整整三丈远。周寅在那头,自己在这头。
水汽蒸腾下,池子里咕嘟咕嘟冒泡,整个澡堂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二人的呼吸声。
宁修廷拿着毛巾往身上撩水,撩了半天,实在是受不了这安静的环境,自己倒先开口了。
“这么巧,你也来泡澡啊……”
话一说出口,他就想把自己的嘴巴缝上,人家都坐在这澡堂子里了,自己再问这不是废话吗?
周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回答。
有了第一次开口,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这水挺烫的……”
“哼!”
“那个,要不要皂?”
“哼!”
“泡得舒服吗?”
“哼!”
周寅一直哼,宁修廷一开始还有耐心,但事不过三,等到周寅再一次哼出声,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下从池子里站起来,结果因为刚才热水泡得他浑身酥软,站这一下没站稳,起来的太急,头昏眼花的就要晕。
周寅一直在他的对面,他要往下倒,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也顾不上现在两个人还在冷战,立马游过来接住就要往下倒的宁修廷。
宁修廷脑子昏昏沉沉,本来以为自己绝对要摔进池子里,狠狠呛一口水,没想到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喂,你没事吧?”周寅把人抱在怀里,看着他模模糊糊的眼神,伸出手掐了掐他的人中,怕他晕过去。
宁修廷只是一时没缓过来,有些晕,现在倒好了很多。不过他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姿势,两个人光溜溜地贴在一起,脸登时就红了,赶紧挣扎着要从周寅的怀抱里出来。
周寅看他恢复了精神,就放开了他。
就当他又准备游回另一边,和宁修廷保持距离的时候,宁修廷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
“对不起!”
宁修廷憋着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再往后要说的就简单多了。宁修廷低下头,水面倒映着他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继续说道:“对不起,我知道是我那天说话太难听了。”
“我不该说你任性呢,我也不该语气那么冲。我明明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是为我好,可我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没忍住,把脾气发在你的身上,真的对不起……”宁修廷说完,低着头不敢看周寅,似乎在等待着周寅对他最后的审判。
周寅一直不说话,宁修廷以为他还在生气,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对方有些发红的眼眶。宁修廷把手在周寅的面前晃了晃,问:“你怎么了?”
周寅才回过神,用手臂蹭了自己的眼睛一下,才说到:“没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先跟我道歉。”
“其实我那天也有不对,我明明意识到你的情绪不好,却还是跟你生气。不过当时你说我任性的时候,我是真的有点伤心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坦诚的歉意。最后都没忍住,相视一笑。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宁修廷问。
周寅又扬起自己标准的笑容,“现在好多了,因为我发现,某个人也是可以低头说点我爱听的话的嘛~”
他意有所指,宁修廷怎么会听不出来呢?他是真的在检讨自己了,“下次,下次我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周寅仗着自己现在已经比宁修廷高了,摸了摸他湿哒哒的头发,笑着说:“那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在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