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抓现行
我第一次在"这具身体"上动刀,对象不是人,是一只猫。
而且被抓了现行。
那天早上,我在药圃背《汤头歌诀》。老爹说背不完不许吃早饭。我背到第三遍,舌头快打结了,蹲在篱笆边发呆,忽然听见篱笆外面一声弱弱的猫叫。
我扒开篱笆,一只黄花狸猫趴在草丛里,后腿一道口子,血把毛糊成一团。伤口不深,但边缘不齐,像是被碎瓦片刮的。
猫抬眼看我,眼神里没多少害怕,倒像在说:你到底帮不帮?
帮。前世这伤口我一天能缝几十个。
可问题来了。这具手只有十一岁,我手里没有手术刀,没有缝合线,没有消毒液。药圃里倒是有剪刀,可那刀钝得能切豆腐。
我回头看了一眼仁和堂。老爹在前堂看诊,二哥不在,四哥在后面修他的机器。我蹑手蹑脚溜进去,从药柜里摸出三样东西:一小瓶碘酒,一卷细棉线,一根最细的银针。
碘酒是前年我撺掇老爹"备着防虫咬"买的,他没多想。银针是针灸用的。棉线是缝衣裳的。
凑合吧。
我蹲回篱笆边,先舀瓢清水冲洗伤口。猫疼得"嘶"了一声,爪子一抬就要挠我。我压着声音喝它:"别动!忍着!"
猫被我镇住了,居然真不动了。
碘酒消完毒,我拿银针在火上烧了烧,穿上线,开始缝合。这双手小是小,可前世两千多台手术的肌肉记忆还在。进针、出针、打结,一针一针,间距均匀,深度一致。
四针。缝完。
我撕了条布条包好,把猫放到草堆里。猫舔了舔我手指,蜷成一团,眯上了眼。
"秦朔!!"
我后背一凉,猛地回头。老爹站在药圃门口,脸黑得能滴墨。
完了。被抓现行了。
"你干什么呢?!"老爹大步流星走过来,一眼看到地上的碘酒瓶、银针、血棉线,还有那只猫。
"爹,猫受伤了,我帮它缝了几针。"
"缝?"老爹眼睛瞪得铜铃大,指着那猫腿,"谁教你拿针缝伤口的?!那是人扎的针法!你一个十一岁的丫头片子,哪来的胆子往活物身上招呼针?"
"我……"我脑子飞快转,"我看爹您扎针灸,就学着试了试。"
"看针灸能看出缝合来?"老爹冷哼一声,蹲下,仔细端详猫腿上的针脚。我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了足足半分钟,脸色变了。
"这针法……"老爹自言自语,声音都抖了,"不是针灸的针法。这是外科缝合。平针、外翻、等距。你一个小孩,怎么会这个?"
我知道瞒不住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无师自通做外科缝合,搁谁看都不正常。
我决定赌一把。
"爹,"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您不是也偷偷买了本西洋解剖书,半夜看吗?"
老爹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说的!"他结结巴巴,"我那是……那是我要研究怎么驳倒西医!对!我买那书是要挑它的错处!"
"哦。"我慢悠悠说,"那正好。您挑西洋书的错处,我练西洋的针法。咱俩一个研究敌人,一个偷学敌人,谁也不耽误谁。"
"……"
老爹张着嘴,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偷偷摸摸研究西医的小心思,被闺女一眼看穿,还当面捅破了。
最后他泄了气,叹了口气,蹲下来摸了摸猫:"这猫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抓药圃的老鼠。"
"行。"老爹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做派,"这猫归你。不过——"他指了指我,"你的外科针法,从今儿起不许碰。要碰,先把我给你那本《医宗金鉴·外科篇》背熟了。"
我眼睛一亮:"爹,您肯教我?"
"教什么教!"老爹脸一板,"那是让你背书,不是教你动刀!你先把中医外科的规矩学明白了,再说旁的。省的你这丫头片子在猫身上练出个好歹来。"
我笑了。
老爹嘴上骂得凶,可他那句"先把中医外科的规矩学明白了",等于默许了我在中医框架下学外科。
他嘴上不认,心里认了。这个倔老头,跟那本半夜偷看的西洋书一样,都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当晚,我趴在油灯下背《医宗金鉴·外科篇》。
说实话,前世我是西医,中医外科我只背过几道考研名词解释。现在倒好,穿越到中医世家,反倒要从头学中医外科。
不过细读之下,我发现中医外科比我想象的有意思。西医讲究无菌、引流、切开,中医讲究"扶正托毒、透脓生肌"。两条路完全不同,但目的都是一个:让伤口长好。
我合上书,吹灭油灯。隔壁传来老爹的鼾声,均匀沉稳。今晚他没偷看西洋书,睡得很香。
看来白天被我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也好。我们爷俩,一个认中医,一个也认中医,只是都不肯承认自己偷偷看了西洋的东西。
谁也不说谁。
窗外,那只黄花狸猫卧在墙头,在月光下舔着腿上的伤口。
我看了它一眼。它也在看我。
我从今天起,算是在这具身体上,重新拿起刀了。
虽然缝的是一只猫。虽然被抓了现行。
但总归是开了头。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响动吵醒。推开窗,老爹蹲在墙根底下,正小心翼翼地给那只猫换药。他嘴里念叨着:"好好养着,给你娘抓老鼠去。"见我探头,他立刻板起脸:"看什么?我这是怕你把它缝坏了,出个好歹连累我秦家名声!"
我憋着笑,把窗关上。
这个老爹啊,嘴上比谁都硬,心里比谁都软。
窗外传来他给猫絮絮叨叨的声音,我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家。这就是我想留下来的地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