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大姐
父女冷战到了第五天,大姐秦宛如坐不住了。
她是这个家的长姐,打小就是"长姐如母"。爹和最小的妹妹闹成这个样子,她夹在中间,比谁都难受。
她先去找的老爹。
那天下午,老爹在书房里,对着那本《格雷氏解剖学》发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偷看的。
大姐端了碗银耳羹进去,把碗轻轻放在书桌上。
"爹,喝口汤。"
"不喝。"老爹头都不抬。
"爹,"大姐往他身边一坐,压低了声音,"小七她还小,您跟她置什么气呀。"
"我置气?"老爹冷哼一声,"是她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她哪敢跟您叫板呀。"大姐顺着他说,"她就是想学点本事,将来好帮您分忧。您想想,她要是会了西医,再配上咱家这中医,那十里八乡的病人,还不都找秦家来?"
老爹眼皮子动了动,没接话。
大姐趁热打铁:"再说了,她学西医,那也是您教的底子好。没您这些年教她背药典、认穴位,她能那么快上手?说到底,还是您的功劳。"
老爹"哼"了一声,嘴上不说,脸色却缓和了些。
大姐见老爹脸色缓了,又凑近了些,声音更软了:
"爹,您还记得吗?当年娘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小七。她生小七,拼了命。要是娘还在,她肯定盼着小七有出息,能多学点本事,多救几个人。"
老爹的手,猛地一抖。
"娘……"他喃喃了一声,眼睛忽然就红了。
大姐趁热打铁,握住老爹的手:"爹,小七学西医,不是为了跟您对着干。她就是想,将来能救更多的人。这跟您教她的,是一个道理呀。"
老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你出去吧。让爹,再想想。"
大姐见有戏,正要再劝,老爹却摆了摆手:"行了,你甭替她说好话。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来。"
大姐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退出来,转头就来找我。
"小七!"她一把把我从药圃里拽起来,"你跟你爹,到底要僵到什么时候?"
"他先摔的茶壶。"我嘴硬到底。
"你少来这套!"大姐戳我脑门,"我跟你爹说好了,你去给他服个软,这事就翻篇了。"
"我不去。"
"你!"大姐气结,"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倔,我这是图什么呀我!"
她叉着腰,在我面前来回踱步,那模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我看着她,忽然,心里一动。
大姐秦宛如,嫁进赵家这些年,在旁人眼里,就是个不识字、只晓得张罗家务的豪门少奶奶。
可我这个穿越者,看得比谁都清楚——她不是。
就拿这会儿来说吧。我手里正摊着一本西医的《解剖学》小册子,是她来之前,我躲在后院偷偷翻的。她把我拽起来的时候,那册子就掉在了地上,摊开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口就念了出来:
"……心脏,位于胸腔……"
念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一个"不识字"的少奶奶,怎么会念出"心脏""胸腔"这些字?
大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她飞快地闭了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弯腰把那册子捡起来,塞回我手里,还欲盖弥彰地补了句:
"这书上的画儿,画得怪瘆人的。"
我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识字。她识字。
而且,她认得"心脏""胸腔"这些西医的术语。一个装不识字的人,能念出这些,说明她平日里,看的书,不比任何人少。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我在她妆匣底层,瞥见过一本油纸包着的、封皮上露着半个"密"字的册子。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现在,我全明白了。
不止这一桩。我还想起来,上个月,大姐回娘家住,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屋里的灯,也亮到很晚。第二天,她眼下乌青,却神采奕奕,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一夜做了件大事。
还有,她嫁进赵家这些年,赵家的下人,个个都敬她怕她。一个不识字、只晓得张罗家务的少奶奶,哪来这么大的威风?
这个家里,藏着秘密的,从来不止大哥一个人。
"姐,"我忽然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听你的。我去给爹服个软。"
大姐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这才对嘛!走,姐陪你去。"
"不用。"我摆摆手,"我自己去。您忙您的。"
"行。"大姐不疑有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记着啊,别跟你爹顶嘴,就认个错,说'我以后听爹的',知道没?"
"知道了。"我乖乖点头。
大姐这才放心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识字的大姐。藏着"密"字册子的大姐。深夜里,跟大哥密谈"上头""风声紧"的大姐。
这个家里,除了老爹,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蹲下身,重新捡起那本《解剖学》,掸了掸上面的土。
然后,我抬起头,望向大姐离去的方向。
她正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赵家的方向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豪门少奶奶。
可我知道,她不是。
我,得好好看看,我这个"长姐如母"的大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年前那个后半夜,我撞破大姐和大哥密谈的时候,只当自己是听岔了。
现在我才知道,这家里,人人都是戏子,人人都在演。
而大姐,是演得最好的那一个。
只是我不知道,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而我,又该在什么时候,站到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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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