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砸茶盏
第二天一早，老爹把我叫到了堂屋。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窝深陷，眼底全是血丝。可那腰板，还跟往常一样，挺得笔直。
"跪下。"他说。
我看着他，没动。
"秦朔。"老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让你跪下。"
"爹，"我咬着嘴唇，"我不跪。我没做错事。"
"没做错？"老爹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要学西医，你还说你没做错？"
"我想学医，救人，这没错。"
"学医？"老爹猛地一拍桌子，"你当我秦家七代，五代太医院院正，传下来的是什么？是望闻问切！是辨证论治！是这双手，一搭脉，就知道你病在哪儿、根在哪儿！这才是医！"
"爹，我知道中医的好。"我迎着他的目光，"可中医，也有治不了的病。"
"胡说！"老爹吹胡子瞪眼，"没有治不了的病，只有不会治的人！"
"那肚子里长瘤子，您能靠把脉切掉吗？"我寸步不让，"肠子烂了，您能靠几碗汤药接上吗？"
"那是你们西医，就知道动刀子！"老爹霍地站起来，"人是爹生娘养的，精血骨肉，说切就切，说割就割？那是糟践人！"
"可要是肠子烂了不切，人就没了！"我声音也高了起来，"爹，您在闸北亲眼看见的，那个小兵，肠子都露出来了，不缝上，人就没命了！您那时候，不也站在旁边，用银针帮着镇痛吗？"
老爹的脸色，变了变。
"那不一样。"他梗着脖子，"那是权宜之计，是乱世里没法子。"
"法子就是法子。"我看着他，"能救命的，就是好法子。中医是，西医也是。"
"你懂什么！"老爹的胡子抖了抖，"中医讲究'上医治未病'，病还没发，就给你调理好了，哪用得着开膛破肚？"
"爹，治未病是高。"我点头，"可这世道，多少人都是病拖到不行了，才硬撑着上门？您天天坐堂，见过多少'肠子都烂了才来'的病人？这种时候，是继续慢慢调，还是赶紧救？"
"……"老爹噎了一下。
"爹，我不贬低中医。"我放缓了语气，"我是想，中医有中医的长处，西医有西医的长处。什么时候用哪个，得看病人。这才是一个大夫，该替病人想的事。"
"你！"老爹指着我，手指头直抖，"你个小丫头片子，才十三，懂什么医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爹，您这是不讲理了。"
"我不讲理？"老爹被我这句彻底激怒了，他左右张望，一眼看见桌上那套紫砂茶壶，抄起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茶壶四分五裂。碎瓷片飞溅开来，有几片，蹦到了我脚边。
堂屋里，死一般的静。
老爹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
"逆女！你对不起你列祖列宗！"
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碎瓷，看着老爹那张又怒又痛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这个倔老头，他这一辈子，把"传承"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他生了七个孩子，前六个，一个个都"背叛"了他的期望。他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了我身上。
现在，我亲手，把这点希望，也砸了。
"爹……"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不是要丢下中医。我是想，两样都学。您教我的那些，我一个字都没忘。《汤头歌诀》，我能从头背到尾。《医宗金鉴》，我也能背。我只是想，再多学一点西医……"
"两样都学？"老爹惨笑，"你当这是买菜，多买一样是一样？医术一道，最忌驳杂！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最后，两样都学不精，两样都是半吊子！"
"我不会！"我急了，"我会把两样都学精的！"
"你拿什么保证？"老爹盯着我。
"拿我这双手。"我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爹，您不是说过吗，我的手，凉而稳，跟娘一样，是把脉最稳的手。我把脉能稳，开刀也能稳。"
老爹看着我伸出的手，愣住了。
那双手，十二岁在闸北，就敢给伤员清创缝合。那双手，是这个家里，最像娘的一双手。
老爹的眼神，在那双手上，停留了很久。
末了，他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你……让爹，再想想。"
他说完，撑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几十岁：
"小七，你知道，爹为什么，死活不肯让你学西医吗？"
"……"我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轻声说，"不知道。"
"你娘，当年，就是吃了没西医的亏。"老爹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生你的时候，产后血崩。爹把能用上的法子，全用上了，银针、汤药、艾灸……能试的全试了。"
"可还是……没留住她。"
"那时候，要是有西医的止血法子，要是有西医的药……"老爹哽住了，半天，才挤出后半句，"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爹不是恨西医。
他是怕。
他怕，自己当年，就是因为不会西医，才眼睁睁看着娘，死在了自己面前。
所以他才把中医，看得比命还重。所以他才不肯让我碰西医。
他怕的，是我也像娘一样，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出了事，他救不了。
"爹……"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老爹没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慢慢地，走出了堂屋。
门外，传来他苍老的声音：
"小七，让爹，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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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