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5

细雨落下之时,无声无息。

起初只是几丝凉气黏在窗上,糊出些看不清的水印。

也就一会儿的工夫,整张天都沉了下来,是谁将这块灰蒙的抹布盖在了这一方城市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蔺寒雨撑开伞的时候,伞骨“咔”地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在雨里格外清楚。

他把伞举高了些,黑色长柄伞的伞面撑开,像一朵突然绽开的墨色花,把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挡在外面。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雾里。

皮鞋踩进积水洼,水花溅起来,又很快被雨丝落平,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得不算快——这种天气也快不了。

能见度撑死十来米,路灯底下那圈昏黄的光勉强照见前面的路沿石,再往外头全是白蒙蒙一片,什么都被雾吃掉了。

空气里那股味儿真够受的,潮的、发霉的土腥气,还混着下水道反上来的东西,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远处的街道被雨泡得像条软掉的灰带子,偶尔过去一辆车,车灯在雾里拖出老长一道惨白的光,跟鬼火似的,一眨眼又被雾吞干净了。

蔺寒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已经沾了一层灰白色的水汽。他皱了皱眉。

这雨下的令人心焦。

连整座城市的轮廓都给抹平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可不就喜欢这种天气。

拐过街角。

就在此时,迎面来走来了个人。

雾太厚了,蔺寒雨先看见的是伞——深色的伞面,在灰白的雾里浮出来,像一片从江面上飘过来的暗影。

才能稍稍看清伞底下那个人。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跟他差不多的节奏,踩在湿漉漉的淮中路上。

高跟鞋的鞋跟叩地摩擦的声音被雨丝削掉大半,隔着雾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走近了些,蔺寒雨看清了伞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下颚线清晰的亮眼,嘴唇微抿,没什么表情,剩下的全被伞沿挡着。

等他再走近两步,那人微微抬了抬伞,露出一双眼睛。

目光仅是碰了一下。

很短。

短到连点头都来不及。

就那么一瞬,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地翻涌,又被雨丝压下去。

蔺寒雨看见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底下很亮,亮得不像是这种天气里该有的东西,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冷冷的,眸中清凌。

望向他的目光也是淡的,只是扫过来,落在他脸上,甚至没有过多停留,就移开了,跟雨丝一样轻。

就是错个身的工夫。

对方的伞沿擦着他的伞骨过去,两根伞骨“咔”地碰了一声,很轻,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可蔺寒雨偏偏就听见了,清清楚楚的,像一根细针轻轻弹了一下。

偏了偏伞,那人也偏了偏。两人各让半步,肩膀隔着两把伞的距离错过。

擦肩那一下,他闻到一股好闻的木质香。这股清淡的香气冲淡了雨水中的土腥气,有点像旧书页翻动时扬起来的纸香,又带点说不上来的冷香,清淡的很。

这股香味钻进鼻腔,在鼻腔里停了一瞬,像是雾中突然开了一扇窗,透进来一丝异样的气息,随即又被雨气压了回去。

蔺寒雨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嗒”——像是谁的鞋跟踩进了水洼,又像是伞尖点了下地,再或者只是屋檐上积的水落下来砸在了石板上。

蔺寒雨没停,继续往前走,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伞面上积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忽然觉得这雨好像没那么讨厌。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那股潮乎乎、黏腻腻的烦劲儿,被刚才那一瞬擦肩带走了点,像是有人在闷得透不过气的屋子里悄悄开了条窗缝,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又关上了。

雾还是那么厚。

路灯在雾里亮得费劲,昏黄的一圈,勉强撑出几米视野,再往外就啥也看不见了。

雨丝斜着织过来,打在伞面上沙沙响,细碎得很。

远处的霓虹灯被雾盖住,成了一团团浑光,红的绿的黄的,全糊在一块儿,像谁把颜料盘打翻在湿宣纸上,洇得不成样子。

蔺寒雨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精神中心的消息,车已经开到公寓门口等着了,消息末尾缀了句“请尽快”。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但是到底是放快了脚步,皮鞋踩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人抬伞时露出的眼睛。

觉得眼熟,但一时半刻却想不出是谁。

这附近住的不会是普通人家。可那人撑伞走路的姿势不太像赶路的,不紧不慢的,倒像是在雾里散步似的,对这满世界的潮气和土腥味毫不在意。

蔺寒雨收回思绪,把伞往风来的方向斜了斜,挡住斜织过来的雨丝。

伞面上沙沙的响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

他拐上公寓门前那条路的时候,雾稍微薄了些,路灯的光能撑出更远一点。

远远地,他看见公寓楼底下的门廊灯亮着,门口停着一辆深色的宝马,车灯开着,在雾里拖出两道惨白的光柱。

加快了两步,又忽然慢下来。

伞柄上还留着刚才那一碰的触感,轻轻的,一弹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握伞握得久了有点发白。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又握回去,心想这雨下得,人都下出毛病来了。

然后收了伞,在门廊底下抖了抖伞面上的水,水珠子甩了一地。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被隔远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把外面的灯光拉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刚才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雾里什么也看不清,路灯底下那圈昏黄的光还亮着,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把湿漉漉的伞搁在脚边,伞尖朝下,水顺着伞骨一滴一滴落在车里的脚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走吧。”他说。

车驶进雾里,尾灯的红光在灰白中拖出两道淡淡的光痕,一眨眼就被雨丝和雾气吃干净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雨一直下,下个没完。

刚才那两条伞骨相碰的地方,蔺寒雨走在路上时又下意识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就是根普通的伞骨,被雨打得冰凉。

可指腹蹭过去的时候,总觉着那地方跟别处不太一样,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可能就是碰了一下,竟碰出点多余的念想来。

雾中的城市糊成一片,什么轮廓都化了,房子不是房子,树不是树,全成了灰白底子上深浅不一的影子。

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刮过去一片清楚,转眼又被新的雨丝糊上。

就这么来来回回,跟什么都没刮干净过似的。

车拐了个弯,蔺寒雨的身子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擦肩时那股旧书页似的味道,淡淡的,冷香萦绕在心头。

这种草木香极为稀少,闻着很有层次,不像是市面普通的香型!市面上大多是花果香、草木香少有,但大多数香甜腻腻暖烘烘的,没这么清冷。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

可那股味道像是赖在了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干净,偶尔呼一口气,还能隐约觉着一点。

他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雨丝立刻斜着钻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可外面的潮气灌进来,土腥味渐浓,那股冷香却依旧若有若无地浮在心头,不肯走。

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觉得自己大概是真闲出毛病了。

前面路口红灯,车停下来。蔺寒雨看着雨里的街口,人行道上空荡荡的,就一个撑着伞的人正慢悠悠地过马路,伞面没有多余的设计,就印有一个品牌logo。

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人拐进巷子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蔺寒雨靠回座椅,把那条窗缝又关严实了。

雨声重新闷下来,隔着玻璃嗡嗡地响。

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转了两圈又停住,睁开眼看了眼屏幕,什么都没有。

他嗤了一声,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这雨下的把人都下傻了……

车子行驶致目的地,蔺寒雨从侧门缓缓下车,持伞进入国家精神中心的大厅,将伞放下;环视周围。

大厅暖气开的真实太足了。

蔺寒雨一进门,金丝眼镜的镜片直接糊成一片。

他从兜里拿出常备的眼镜布擦拭着水汽;空气里有股味儿,消毒水掺着不知什么牌子的清新剂,甜得发齁,闻久了胃里会不断翻涌。

大厅没几个人。

他走到前台把就诊卡一推。护士和他确认信息后:"二楼,204,陈医生。"

“嗯,谢谢。”他捏着单子往楼梯那边走。

等电梯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身影。

心想自己是不是真出毛病了,连幻觉都搞得这么有层次感。

204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陈医生正低头看电脑,听见动静抬头,顺手把桌上一摞病历往旁边推了推。比上次见好像老了点,眼底那层青黑挂着没睡醒的劲儿,不过眼神还是温温的,没什么攻击性。

“来了?坐。”陈医生指了指对面椅子,拿起笔,“外面雨挺大吧?”

“嗯。”蔺寒雨坐下,把伞靠墙边。伞尖还在滴水,地板上洇出一小滩。

陈医生瞥了眼那滩水,没吭声,低头翻病历:“上次开

的药还在吃吧?”

“吃着。”

“那期间有过吗?”

蔺寒雨顿了两秒。他盯着桌角那个掉漆的笔筒:"……有一天晚上忘了。"

陈医生笔尖停了一下,抬眼:“为什么忘记了?”

“睡着了。”其实不是,那天晚上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两个钟头呆,回过神来早过了吃药的点。

但懒得解释,睡着了听着比较正常。

陈医生也没戳穿,在病历上划拉两笔:“睡眠怎么样?”

“好点了,能睡到四、五点。”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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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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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