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六章华筵冷遇,一瞬动容
秋夜宫宴,月华漫过琉璃飞檐。
为犒劳京中百官,宫中摆下盛宴,丝竹管弦绕着殿宇回旋,案上珍馐罗列,灯火煌煌。按照礼制,御史台官员亦要赴宴,沈知微虽遭贬斥,依旧必须到场。
一身素色青衫,在满场锦绣官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如今身负嫌疑,地位尴尬,入席之后,周遭席位的官员便下意识往旁边避让,人人都怕沾惹上这桩是非,无人愿意同她搭话。
沈知微对此早已看淡,寻了靠殿门最末的一席安静落座,垂眸端起茶杯,冷眼旁观满堂歌舞喧嚣。
御座高高居于大殿最前方,萧珩一身玄色龙纹朝服,端坐其上。目光漫过满殿人群,不动声色,最后轻轻落向角落里那道单薄青色身影。
几日不见,她清瘦些许,下颌线条更显凌厉,眉眼沉静,不见半分颓丧。
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今夜柳嵩必然要借机生事。萧珩心中早有预料,可他依旧不能明目张胆照拂半分。
酒过三巡,乐曲暂歇。
柳嵩端起酒盏,从席位起身,面带一副体恤后辈的慈祥笑意,径直朝着殿末走来,所有目光跟着聚了过去。
“沈录事。”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沈知微抬眼看向他,神色淡然不起波澜:“相爷。”
“沈氏家风素来刚直,先前卫所一案虽生出嫌隙,老夫依旧惜你的才学。”柳嵩语调缓缓,话锋陡然一转,当众发难,“今日宫宴,陛下在此,你身为台臣,不如当场赋诗一首,以谢君王宽宥不重罚之恩,也算表一表你的悔过之心。”
满堂瞬间安静。
哪里是赏才,分明是当众折辱。
若是作了诗,便是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有错,俯首乞怜;若是拒绝,便是抗上,目无君上,又会落下新的把柄。
进退,皆是圈套。
一众官员静观其变,有人暗自叹息,也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思。
沈知微指尖微微攥紧杯沿。
她本无罪,何谈悔过?
柳嵩就站在她身前,目光压迫而来,等着看她窘迫难堪。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御座,等待帝王发话。
只要萧珩开口一句解围,便可免去这场难堪。
萧珩坐在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胸腔之中怒火翻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制止。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此刻若是替她解围,等同于当众宣告:他护着沈知微。柳嵩立刻便会警觉,提前启动更为凶险的杀局。
万千情绪,尽数压下去。
他脸上只余下一派淡漠,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偏向:“柳相既有此意,沈录事,便作吧。”
一句话,将她推入两难境地。
沈知微心头微微一沉。
又是这样。
不辨是非,顺水推舟,任由权臣折辱于她。
她缓缓站起身,青衫立在灯火之下,没有半分卑怯,声音清亮,响彻大殿:“陛下,臣不曾有罪,何来悔过之诗。臣食朝廷俸禄,只知忠于家国,不会作乞怜之辞。”
直言拒下。
满殿哗然。
柳嵩眉头微蹙,立刻抓住话柄,高声道:“大胆!蒙受陛下从轻处置,不知感恩,反倒这般桀骜,难道心中还存怨怼?”
步步紧逼,就要就此治她忤逆之罪。
局势一触即发。
沈知微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等候降责。
御座之上,萧珩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袖下的手早已攥出浅浅血痕。他必须把控分寸,既不能让沈知微真的获重罪,又不能显露维护。
就在柳嵩准备继续进言弹劾的刹那,殿外一阵秋风卷进来,吹落廊下悬挂的一盏宫灯。
火星四溅,灯盏直直朝着沈知微的方向砸落下来。
事发仓促,近旁众人躲闪不及,惊呼响起。
那一瞬间,萧珩完全忘了所有权衡算计。
身体先于理智而动,猛地从御座前倾起身,长臂几乎要探出御案,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一声“小心”险些冲破唇齿。
仅仅一瞬。
不过短短片刻,宫灯重重砸在沈知微身侧地面,碎瓷碎片四下飞溅,火苗腾起又很快被侍卫踏灭。
周遭纷乱一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倾覆的宫灯之上。
没有人留意御座之上帝王失态的刹那。
唯独沈知微。
她离得虽远,那一抬眼,恰好清清楚楚捕捉到那一幕。
他方才脸上褪去全部帝王的冰冷克制,只剩下真切的恐慌与担忧。那眼神太过汹涌,不似君王对待一个身负嫌疑、备受厌弃的罪臣。
转瞬之间,萧珩已经重新坐直身躯,迅速敛尽方才外露的情绪,再度恢复成那个冷静疏离的天子,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那惊惶的一眼,实实在在撞进沈知微心底。
她心底生出一团理不清的迷雾。
若是当真厌弃自己,方才何必流露出那样真切的担忧。
可若是心中尚存体恤,为何朝堂之上,一次次任由自己深陷刁难,不肯给她公道。
这矛盾,缠绕在心间,解不开,理不清。
趁着殿内骚乱,萧珩冷声开口,截断柳嵩还要继续发难的话头:“一场意外,不必小题大做。宴饮继续。”
轻飘飘一句话,不动声色终止了这场针对沈知微的当众问罪。
没有褒奖,没有体恤,只是不再继续追究她方才的顶撞。
柳嵩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躬身应是,悻悻退回到自己的席位。
风波暂歇,丝竹乐声重新响起。
可沈知微已经再无半分听宴的心思。
她重新落座,指尖冰凉,脑海反复回放方才御座上那转瞬即逝的神情。
君王到底在想什么?
是虚伪的演戏,还是另有隐情?
宴席散后,夜色深重。
百官陆续辞别出宫。
沈知微走在宫道的石板路上,晚风扑在面颊。身后脚步响起,是帝王身边的贴身内侍,借着四下无人,快步靠近,不着痕迹丢下一方小小的素帛,落在她脚边,随即躬身快步离去,半句言语都没有留下。
沈知微弯腰拾起。
帛纸上没有一个字,空空如也。
一张白纸。
她捏着这张素帛,站在长长的宫墙阴影之下,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
没有证据,没有言语,没有半分明面上的帮助。
可一桩桩细碎反常,叠加在一起,叫人心头疑窦丛生。
御书房内。
萧珩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夜色。
“陛下,帛纸已经送到。”
“无字,便是最好。”萧珩声音低沉,“不能留下只言片语。若她悟性够,便能懂得,尚有暗流在涌动。若是不懂,也无妨,至少今夜,暂且保她躲过一劫。”
他不能说,不能写,不能靠近。
只能用这般近乎谜语一般的方式,传递一丝微弱信号。
柳嵩今夜没能折辱沈知微,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圈套,只会愈发阴狠。
而沈知微,握着那张空白帛纸,心中的困惑,刚刚生根发芽。
(第六章完)
柳嵩改变策略,转头对付沈知微父亲沈清晏,拿一桩旧案发难,想逼迫沈知微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