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四章金銮问罪,假意薄情
第二日早朝,天色灰蒙蒙,铅云压在宫殿飞檐之上。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玉磬一声轻响,萧珩身着玄色龙袍,缓步踏上御座。
沈知微站在御史台的队列之中,神色平静。昨夜她通宵整理卫所空饷的卷宗,一心只盼今日能够继续推进查案,将军中蛀虫揪出朝堂。她丝毫没有察觉,周遭不少柳嵩一党的官员,已经暗暗交换眼神。
大殿之上,礼官唱喏完毕。
还不等沈知微出列奏报查案进度,一名依附柳嵩的御史跨步走出班列,手持一卷证物,高声启奏。
“陛下!臣有本奏,弹劾新晋谏官沈知微!”
声音响彻殿宇。
沈知微眉峰一蹙,心头猛地一沉。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到她的身上。
那官员高举手中书信与账页,字字铿锵:“沈知微私通京畿涉事武官,暗中收受私银证据,案屉之中搜出武官密信,笔迹确凿!身为谏官,本该肃贪纠弊,反倒勾结罪臣,徇私罔法,请陛下严加处置!”
话音落下,两名内侍捧着一叠纸证,抬到大殿中央摊开。
仿造她字迹的密信,几页沾染污迹的贪腐账册,样样齐全,看上去铁证如山。
轰的一声,朝堂哗然。
“竟有此事?”
“沈御史昨日还大义凛然弹劾陛下,想不到自身竟犯此重罪。”
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
柳嵩立于文官之首,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一副秉公持正,不偏不倚的模样,可眼角余光,冷冷盯着沈知微,静待她坠入罗网。
沈知微往前踏出一步,青衫衣角微微颤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陛下,臣不曾勾结武官,这些书信,绝非臣所写,乃是伪造!”她声音清亮,没有半分慌乱,“昨夜臣一直在御史台整理卷宗,有书吏可以作证,从未接触此等信件,恳请陛下彻查笔迹,辨明真伪!”
她坦荡磊落,目光望向高台之上的帝王,期待一次公正的审问。
这一瞬,她心底还残留着昨日的一丝期许。昨日萧珩虚心纳谏,她以为这位君王,愿意分清是非黑白。
萧珩坐在九龙御座,居高临下地望向殿下少女。
他清清楚楚知道,所有证据全是柳嵩一手炮制的圈套。
他心底疼得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眼前这个人,是前世雪夜饮下毒酒,死在他面前的沈知微。
可是,他不能帮她辩白。
一旦此刻他站出来为她洗清冤屈,便是告诉所有人,他极度看重沈家,柳嵩便会不顾一切,提早发动灭族阴谋。
前世他带给沈家灭门大祸,今生,他却要亲自出演薄情君王。
萧珩面上不见半分怜悯,眉眼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声音沉沉落下,没有一丝温度。
“物证俱在,人言纷纷。笔迹纵然存有争议,可罪证出自你的案屉,你脱不开干系。”
一句话落下,沈知微浑身一僵,难以置信抬眸看向御座。
她漆黑澄澈的眼眸里,先是错愕,而后,一点点漫上寒凉。
她万万没有想到,昨日肯接纳她谏言的君主,今日,竟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罪名扣在她头上。
殿内安静下来。
柳嵩嘴角藏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萧珩继续开口,声音淡漠,一字一句,如同冰水浇在沈知微的身上。
“沈知微身为谏官,不知谨守己身,招惹嫌疑,引得朝堂非议。罚俸一年,贬为御史台从八品录事,暂停参与卫所空饷一案查勘,退回台内,抄写律令百遍自省。此案交由柳嵩牵头,继续复审。”
罚俸,降职,剥夺查案权力,还把复审大权交到陷害她的柳嵩手中。
这个处置,算不上下狱杀头,却足以折损她的声名。
在百官眼里,等于帝王已经认定,沈知微存有嫌疑。
沈知微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爬遍全身。
周遭百官投来各色目光,同情、嘲讽、幸灾乐祸,纷纷落在她身上。
她一腔忠肝义胆,换来这样一场不问真相的责罚。
她望着高高在上的萧珩,少年帝王面容冷肃,眼神疏离,仿佛昨日那个听从她谏言的君王,只是她一场错觉。
心口有什么东西,悄然碎掉。
她躬身,衣袖微微发抖,声音依旧克制,只是染上一层淡淡的苍凉:“臣……领旨。”
没有争辩,不再乞求。
多说无益,君心难测。
原来所谓纳谏,不过一时伪装。
退回到队列之中,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失望。
柳嵩出列,恭敬叩首:“陛下圣明,臣定当仔细复审此案,绝不姑息。”
萧珩淡淡应了一声,挥袖:“退朝。”
百官缓缓散去。
沈知微捧着自己的笏板,随着人流走出金銮大殿。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御书房内。
人全部散尽,厚重殿门关上。
方才那一副冷酷帝王的外壳瞬间碎裂。
萧珩猛地撑住桌案,指节用力到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一股腥甜翻涌上来。
刚刚在大殿之上,亲手判她受冤被贬,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骨肉。
内侍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陛下……”
萧珩闭紧双眼,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下令,声音压得极轻。
“明面上,一切依照今日朝会的结果来办。对外,不许流露出半分维护沈知微的意思。”
“暗中,安排信得过的笔迹高人,秘密鉴别那封伪造书信,收集柳嵩手下造假的证据。另外,派人混进复审的卷宗房,盯着柳嵩,不许他借着复审的由头,再加新的罪名加害沈知微。”
“还有,御史台那边,暗中照拂,保证她抄写律令之时,不会被小人刁难欺辱。但,所有庇护,万万不可留下半点可以追查的痕迹。”
他可以阻止她死于这一场构陷,却不能给她清白。
这份委屈,她必须受下。
只为麻痹豺狼一般的柳嵩,换取沈家生存的喘息之机。
“她现在,定然恨朕。”萧珩低声喃喃,带着无尽苦涩,“没关系,知微,你恨我便好。只要你活着。”
活着,就好。
窗外日光灼灼,宫墙高耸。
殿外的沈知微,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她尚不知晓,方才金銮殿那场冰冷无情的判罚之下,藏着一个来**骨前世,不能言说的赎罪。
她只牢牢记住一件事——
君王之心,果然深不可测,不可轻信。往后,她手中的笔,更不能有半分松懈。
(第四章完)
沈知微在御史台受冷遇,独自苦苦寻找洗清自己冤屈的线索,柳嵩继续算计,萧珩只能隔着距离遥遥观望。